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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回 射禮之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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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錢鳳趕到樂中城,比指定時間提前些許求見紀澤。在原州胡王宮門口,有一名書記室署員已然先一步等在那裡,熱情將他引至紀澤的公務書房,並很客氣的將他安排在外間先行飲茶等待。

這裡是原本州胡王宮的一處偏殿,後隔的內外兩間,第一次來此的錢鳳只感覺這裡過於陳舊簡單,甚至不如琅琊王氏普通子弟的排場,在不屑州胡蠻王粗鄙之餘,倒因紀某人的簡樸而對其又多了些許好感。他卻不知道,原本州胡王宮要比他現在所見奢華的多,只可惜,其奢華之物大部已被沒情調的紀某人變現成了黃燦燦的小可愛。

沒多久,內間房門輕輕打開,一名頗有氣質的年輕侍從悄聲走出,看配飾是侍從們的官長。他與先前接引錢鳳的那名署員幾句低語,旋即走向錢鳳,拱手笑道:「這位便是大才子錢鳳錢士儀吧,某乃府主大人的主記室上官仁,士儀兄稱字文淵便可。府主此刻正在接見他人,不會太久,還請士儀兄稍待...」

免不了幾句寒暄,繼而上官仁又返回了內間。而就在其進出開門的時間,錢鳳聽見內間傳出一個年輕而沉穩的聲音:「條文諳熟,邏輯嚴謹,明法科文魁你當之無愧!尤其最後三北一案,你能不懼權威,保持本心,秉公評判,直斥是非,頗具先秦法家之遺風,堪為華興法務後繼之才!」

「紀某提倡百家爭鳴,我華興府治政更將博彩百家之長,譬如,以法家精神確立社會秩序,以道家自然發展私有經濟,以墨家兼愛完善社會保障,以農、雜、墨各家推進科技,至於儒學,獨尊數百年,愈加成熟,也愈加死板,尤其愈顯巧偽,便用於教化風氣與個人修養吧。呵呵,跑題了,望你日後始終如一,依法公斷,唯法至上,長此以往,或可於華興府中重舉法家大旗,那便...」

房門關上,錢鳳的嘴角卻抽抽開了。從方才那人說話的口氣與年齡,怕是府主紀澤無疑。從其說話內容來看,與他交談的明法科文魁,想必在三北案一題中直接批判了孔聖人,而這位府主似乎仍覺不足,非但意欲打破儒學獨尊,還在引導那名文魁去復興業已消亡的法家,難道他質疑孔聖還嫌不夠嗎?真當儒家學子們好欺負嗎?

所幸,現在是歷經百年變亂的西晉,僵化堅持儒學的不多,而錢鳳正是知曉變通的人,不爽歸不爽,還真犯不著不管不顧就跳起來開噴。所謂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他錢士儀清者自清,只管堅持他自己心中的儒學,只要不涉及底限,別人愛咋地就咋地吧。至於他的底限到底在哪兒,好吧,面對的可是隻手遮天的府主,錢鳳還真不願也不敢細想下去。

心思浮動間,錢鳳見到內間房門再次打開,那上官仁率先出來,伴著紀澤的聲音:「我華興府只看忠誠與貢獻,不看民族出身,夷狄入華夏則華夏之。何況,你雖出身百濟,但心向華夏,更是殷商後裔,身懷我炎黃血脈,而今不過重返我漢家正統而已。日後凡事憑心去做,大膽執法,無需顧忌其他,有事我來兜著。好好干,我看好你!」

當房間內另外兩人走出的時候,錢鳳的目光不自覺的看向右邊一人,其身高八尺,衣裝筆挺,相貌堂堂,輪廓分明,尤其那雙畫龍點睛的雙眼,深邃而有神,令其整個人顯得英氣勃勃又威儀自生,不用想這定是府主紀澤了。而當錢鳳看向另外一人的時候,不由滿臉驚訝,因為此人正是與他一道趕考的那名「假漢人」箕信,其正滿面潮紅,顯是興奮得無以復加。

法家!韓人!府主是要將這箕信樹為華興府內的一面旗幟啊,只是,用一個韓人來挖儒學的牆角,未免太也看輕儒學了吧。心中閃過這個念頭,本就不無怨懟的錢鳳更加不爽,見紀澤望來,起身行禮之際,他終歸年輕輕狂,卻是一時沒壓住情緒,不無負氣的報名道:「儒學世子錢鳳,見過府主大人。」

聽出錢鳳語氣中的生硬,尤其那個刻意強調的儒字,原本笑眯眯過來的紀澤一滯,看考卷錢鳳這廝不是挺會太極推手的嘛,怎的這會兒又要玩傲骨錚錚了,欲說還休嗎?眼睛眨了兩眨,紀某人決定立馬打壓下這廝錯誤思想的抬頭傾向,面上則恢復笑容,盡顯和煦道:「無需多禮,錢士儀,好才學,不過,你自稱儒生,紀某卻是不甚苟同的。」

「府主大人此言何解?」錢鳳沉聲問道,臉色已然微露慍色。要說他雖已有意就此改投華興府,終歸對華興府頗有舊怨,這會就著儒學一事,卻是忍不住有了駁上一駁的衝動。甚至,那個橫在設法出逃與留下效力之間的天平,此刻也再有動搖之勢。

「不要這麼嚴肅嘛,學術探討而已,士儀不至因言罪人吧,呵呵,那就不符儒學士大夫當有的風範了。」紀澤卻是一臉輕鬆,笑眯眯道,渾不覺自己是在挑事。

錢鳳卻沒笑,依舊直視紀澤,不言不語。紀澤依舊笑得輕鬆,卻也不得不再次開聲:「怎的沒點娛樂精神?好吧,士儀通曉經史,某且問你。有言曰:射者,進退周還必中禮。內志正,外體直,然後持弓矢審固。持弓矢審固,然後可以言中,此可以觀德行矣。卻不知此等射禮之言可是源自周禮?」

似乎想到了什麼,錢鳳臉色一變,嘴角一抽,卻不得不點頭承認道:「然!《禮記·射義》有載。」

二人談及的正是君子六義中的射禮。所謂射禮,各階層各時期規格禮儀或有不同,本質卻皆源自周禮,且其涵義可遠不止擺個場子載歌載舞的射箭比箭,甚或強身健體那麼簡單。而紀澤所說的一段,則是射禮最初的核心意義,白話說來就是通過「舉弓射箭時的姿勢與情緒」以及「是否中靶」,來判斷這個人的心正不正,乃至其人品德如何。

這裡有個源自周禮,太過唯心甚至荒謬,卻被孔夫子公然認可,並由儒家被迫沿襲下來的認知命題:只要一個人內心端正,他射出去的弓箭就必定能命中目標,反過來,不能中的人就心不正,就是品德有虧。恰似後世人玩笑之時,事未做好是因所謂的「人品差」是也!只是,當玩笑成為孔老夫子核定認同的標準之後,還好笑嗎?

天可憐見,射術差與人品差有個毛關係!但是,偏生就是按此認知,周王室曾一度用射禮來考驗與訓勉諸侯,孔夫子也將之納入君子六義;便是紀某人宣布民間糾紛可憑比箭決定孰是孰非,其實也有著這條硬槓槓的理論依據!當然,孔夫子的這一金科玉律漸被四體不勤的儒生們選擇性遺忘,紀某人知曉上面一席話,卻是頒布比箭定糾紛這道法令的時候,方被張賓所告知的,今個正好派上用場。

蓋因自認儒家門徒的錢鳳,偏生卻在科考的附加武試中,於射禮一項栽了跟頭,成績排在下游且未達標,按儒家對射禮的教條,自然是人品差;而應對他的尥蹶子,紀某人慾要打壓其囂張氣焰,自會抓住這一小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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