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回 村塾先生(2/2)
對於這些年紀一把的長舌婦,打又打不得,說又說不過,告又不值當,男教師憋了半天火,只能無奈的第N次勸道:「王嬸、劉嬸,你等就別說了,讓人家女先生聽到多不好。上面不是說了嘛,來到樂島的都是苦命人,不得追究過往,都是一個村的,你們就少說兩句...」
「哎呦,順子,心疼了是不?我說你可得小心點,一看她那雙桃花眼,就知道善於勾搭男人,沒準就是個爛貨,你可別上鉤。哎...華興府還命令女孩也入學,真怕咱家的三丫跟她學壞了...」順子尚未說完,人群中另一名老嫗卻是截住他的話頭,振振有詞道。
「住口!」一聲斷喝從街口傳來。頂著一腦門黑線,紀澤怒容滿面的來到村學門口,頓令嘈雜聲戛然而止。隨著那名斷手男子一聲「主上」的驚呼和條件反射的擊胸敬禮,村學門前立刻齊刷刷站起一片,繼而是一片死寂。這裡任誰都看得出來,這位就是在華興府說一不二的府主,且其現在很生氣,後果怕是很嚴重。
此刻,紀澤確實很生氣,但更多的是頭疼。長舌婦們說得雖然難聽,其實至少也說對了一半。華興府的女先生們或是買來的奴隸,或是救出的寨奴,甚至不乏過氣娼妓,的確少有尋常良家婦女願意這般拋頭露面當教師。可沒辦法,華興府攤子夠大,想開展義務教育,根本尋不到足夠文人,識字的另半邊天自然不能放過。
經過數月的教師培訓之後,這些落難女子被緊缺文化教員的華興府推上了教師崗位。雖然華興府之前儘量遮掩,將她們的履歷均更改為普通流民,可紙包不住火,作為單身,她們分派各處不久,有關她們出身的小道消息已經傳開了。原本,她們身為女子,公然充當教師就夠打破常規了,而她們的不堪出身更是引發了不少非議。
為此,紀澤沒少利用報紙等渠道開展正面宣傳,企圖引導百姓們更多些寬容,可今天他才切身感受到實際情況的嚴重。冷冷掃視一圈,直令那些長舌婦們噤若寒蟬,紀澤這才惡狠狠道:「女先生是紀某費盡心思請來的,是紀某罩著的人,義務教育更是華興府長遠戰略,花了紀某血本,絕對不容置疑!誰若再敢非議女先生,非議義務教育,便是動紀某的人,便是跟紀某過不去,就別怪紀某不客氣!」
一番發飆,怒氣稍減,紀澤突覺周邊眾人皆目光怪異,這才想起剛剛的黑老大口吻似已不合自家現在的光輝形象,而且他也不能提刀帶人去各個村學門口恐嚇上一圈不是?
黑道不好使就換白道,眼珠轉了轉,紀澤決定還是依法治府,於是沉下臉,扣出一頂頂大帽子:「華興府是講法制的,紀某無權因言罪人,但是,爾等公開詆毀女先生名譽,詆毀公務人員,甚至涉嫌阻擾義務教育,卻是觸犯了刑法與教育法!王、劉二人想來沒認真聽女先生講法吧,哼,我華興府執法必嚴,卻是姑且你二人不得!」
眼見兩名老嫗嚇得「撲通」跪倒,抖如篩糠,紀澤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是不願就此罷手。華興府上下對女先生的微詞太過,殺雞駭雞是必須的,否則讓這股輿論壯大起來,義務教育就沒法搞下去了。
直娘賊,怎的還沒人出頭?轉頭掃視石強、上官仁以及范毅等親衛,紀澤眼色頻頻,希望有人跳出來做個大惡人,建議個抓入大牢甚或抄家流放之類的重罰,好讓他英明領導「從輕」施以小懲,既展現仁慈又警示他人。可惜,這幫傢伙此時各個眼觀鼻鼻觀心,毫無捧哏的覺悟。
得,身邊缺人啊,連個有眼力勁的佞臣都沒!等了半天,依舊沒人出場,紀澤暗惱加無奈之餘,只得唱起了獨角戲:「石村長,紀某以為這二人觸犯法律,還當由你稟告司法署,由他們前來秉公處理,開個陪審團吧。當然,只是些不知深淺的婦人,本人建議略施小懲即可。好了,都散去吧,這裡是授學之地,無事不得在此喧譁!」
隨著紀澤的淡淡吩咐,村學門口一干大氣不敢出的老弱婦孺們如蒙大赦,連忙做鳥獸散,劉嬸王嬸二人更是跌跌撞撞軟著腿,連滾帶爬的跑沒了影。或許他們這才意識到,樂島文宣員口中的仁義恩公,其實本是官府口中的賊軍頭,更是一名能夠引發神罰的狠角色,日後卻是再也不敢隨便嚼舌頭了。
索然的搖搖頭,紀澤緩聲吩咐上官仁道:「文淵,你須催辦此事,讓司法署立即判罰處理,小懲即可,但務必罰得她們心疼肉也疼,日後再有詆毀女先生者,依此辦理。還有,將此事經過與判罰結果給華興時報發一份,要求上最近一期的頭版頭條。對了...適才我的具體言辭...適當修飾一下...你懂的...」
耽擱了半天,紀澤終將注意投向自己今日的目標。順著村學門口那塊「為華夏振興而讀書」的統一碑銘,他的目光移入庭院。靠門的是一塊平整的操場,操場周圍置辦有滑梯、蹺蹺板、單雙槓等等統一規定的簡單器材。更深處還有教室、宿舍、烽火台等等,嚴整一新。
不遠處的大教室內,透窗可以看到五十餘名大小不一的漢夷孩童正挺胸端坐,聚精會神,以杆代筆在身前砂板上學著寫字,而他們的老師,一位身姿綽約的女先生,則正背向眾人,用粉筆在黑板上寫著什麼。
一時間,紀澤像是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回到了那所堪稱拼湊的鄉間小學,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光陰。他呆立片刻,卻是不願將自己的世俗污濁帶入這片淨土,熄了進去展示領導風采的欲望,更是忘了自己為此而擔負的壓力甚至罵名。用力拍拍門口男教師的肩膀,他帶著一干屬下轉身而去。只不過,悄然離去的紀澤並不知道,此刻那名女先生的秀髮之下,雙耳一直豎起,雙肩瑟瑟發抖,而她的面頰之上,更是早被熱淚爬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