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回 火石如雨(2/2)
那郭謙還想再勸,但見陳痊神色,深知其為人的他已知多說無益,只得怏怏作罷。好在,不爽歸不爽,陳痊並未昏頭,還是部分採納了郭謙的建議。他又下令留下兩艘艨艟和四艘遊艇巡航海面,以防遭遇背後突襲,這才帶著其餘戰船,氣勢洶洶的殺向鰲山水寨。
水寨通道寬僅三四十丈,最深不過三五丈,兼之海床起伏不定,雄偉的旗艦可不敢大意,用了一炷香時間才徐徐駛入水寨。陳痊已經恢復寵辱不驚,打量著鰲山寨布局,他盤算著大型投石機如何碾壓寨牆防禦,晉軍該如何組織進攻,如何緝拿匪首。待到旗艦在水寨內打橫,他已想到掠奪錢糧丁口,然後是如何滿載而歸,然後是...
然後就是陳痊已經入彀,很難再有然後。驀然間,卻聽山寨內傳來一個高亢到變調的斷喝:「拋石!」
旋即,鰲來峰頂升起了三股狼煙,與此同時,數百軍兵從寨內各處建築竄出,快而有序的集中到寨內各個堆砌雜物之地。這一突變令晉軍上下驚疑之餘,卻又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難道那十處有暗道伏兵,抑或別的後招,甚或是賊兵打算分贓逃跑?
陳痊也為之變了臉色,驚疑不定間,他警惕的四下觀察,卻始終不明就裡。因為除了那十數組聚往雜物的匪眾,寨內寨外再無其他異常,對了,非要說異常的話,還有個傲立高處的魁梧青年,正伸出一根中指,沖晉軍旗艦咧嘴打著招呼,偏生還是一副灰頭土臉,咋要多猥瑣就多猥瑣呢!
「故弄玄虛!給本將狠狠的打!快!」樓船頂台,陳痊不再遲疑,怒聲喝令道。儘管心中隱有不妙之感,可開弓沒有回頭箭,堂堂正規軍自不會被莫名其妙的嚇退,在未理清敵方企圖之前,既有部署可不會輕易改變。
「嗚嗚嗚...」隨著旗艦令旗揮動,萬石樓船的兩架大型投石機參與了對寨防的肆虐,一干艨艟、遊艇則駛近碼頭,隨時準備大規模登島攻寨,怎一副雄威難擋。然而,這也是他們最後一刻的風光了。
不待樓船投石機射出第二撥巨石,圖窮匕見!那十數處堆砌雜物的場所稍經清理,便顯露出了高高的支架,支架上還掛著一根長長的木勺。這或許不打緊,但令晉軍不可思議且驚駭欲絕的是,那種奇怪裝置竟然能夠投石!
「嗚嗚嗚...」在官軍上下的驚呼中,一根根木勺加速高揚,帶動長柄端的兜籃加速,直至射出塊塊巨石或是帶火油罐,更令人震撼的是,看巨石和火罐的軌跡,竟能拋砸到旗艦樓船!究竟是何怪物,性能怎會不亞官軍的大型投石機!而且,官軍總共兩台大型投石機,還得仰射;賊匪卻有十數架,還是從上往下砸,這到底誰是官誰是賊啊?
戰局瞬間翻轉,本欲碾壓一切的晉軍成了待宰羔羊。鰲山拋石機的射程完全可以覆蓋整個水寨,而如此狹小的空間聚集著近二十艘戰船,巨石、火罐想落空還真不易!頃刻之後,數塊重量不一的巨石和數十個燃燒的火油罐帶著報復的暢快,準確落於擠成一團的敵艦。僅是第一撥打擊,它們便砸翻了一艘遊艇,燃起了十多處火苗。
面對鋪天蓋地的彈雨,晉軍們哪怕訓練有素,也不免陷入慌亂。提水滅火者有之,落水求救者有之,入艙躲避者有之,中彈哀嚎者有之,但不約而同的,所有水手都在操控艦船掉頭轉向,企圖經由水道逃出水寨。
可是,水寨就這麼大,近二十艘艦船一時哪能騰挪得開?於是,慌亂演變為混亂,兩船碰撞者有之,船槳擠折者有之,網鉤糾纏者有之,甚至,有一艘遊艇愣被己方的五千石鬥艦毫無憐憫的撞翻…
山寨高處,紀澤俯視這一切,竟覺無悲無喜。龜縮挨打,忍耗損失,終令晉軍主力入彀,自家拋石機大舉反攻,戰術目的達成,鰲山島大勝在即,他卻頗覺索然。終歸是將又一支漢家精銳給滅了,將炎黃子孫視為一家一族的他,對這種上規模的內耗委實提不起興奮。
相比紀某人抄著手悲秋傷懷玩深沉,陳痊現在就悲催多了。畢竟經歷風浪太少,第一撥拋石機打擊過後,他足足呆愣半盞茶時間,直到被一眾屬下連聲急呼,這才回過神來。「全軍撤退!」用高八度的聲音,他下達了一條並無意義的命令,因為晉軍各艦都已自行開始了撤退。
「給旗艦讓路!」陳痊緊接著下達了又一條同樣沒有意義的命令,因為大家都想離開這個煉獄,誰讓誰啊?
「咔嚓!」第二撥拋石機打擊降臨,一塊磨盤巨石擊中了旗艦頂樓。木屑紛飛中,頃刻便有十數名晉軍死傷,哀嚎聲隨之悽厲響起。陳痊正扭頭去看,一灘血肉不知從何飛來,不偏不倚擊中他的右肩,鮮血濺得滿身滿臉。就在那一瞥中,他看見巨石砸碎的正是自己的指揮艙,而原本雄偉的四層船樓,已然成了三層半。
作為廣陵陳氏的嫡嗣子,陳痊平素養尊處優,講究的是魏晉風流,即便身處軍伍也是運籌帷幄,何嘗有過如此境遇?他一陣乾嘔,一陣心悸,一陣顫慄,更是一刻也不願呆在這個鬼地方。就連護到身邊的陳氏第一高手,准一流水準的護衛陳楷也不再給他足夠的安全感!
於是,足智多謀沒了,雍容淡定沒了,威武霸氣更是不見了,歇斯底里的,他狂喊出第三條命令,也是導致水師後軍徹底完敗的命令:「旗艦火速出寨!撞開任何攔路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