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回 欲說還休(1/2)
永嘉元年,七月初六,子時,晴,揚州吳郡,顧氏祖宅。
殘月如鉤,繡樓窗後,既然孤影,淚濕前襟。卻聽鶯聲淒婉,泣語呢喃:「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唉...自此夢斷,何來佳期?」
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詠念了多少遍,自從收到那封來自千裏海外的信,顧敏就孤立於此,沉緬至今。這時,房門輕開,一名中年美婦輕輕走近,正是夏竹,她一臉愛憐,略一猶豫,還是勸道:「敏兒,夜深了,早些安寢吧,明日尚需應對禮儀教授呢。」
聽到夏竹聲音,顧敏趕緊拭去淚水,淡淡道:「竹姨,莫要提那什麼禮儀,我便是丁點不通,他人又能奈我何?倘若退了這門親事,豈非更合我意?」
夏竹苦笑,作為看著顧敏長大的人,她與顧敏幾乎無話不談,她早已知曉紀澤對她與顧敏有救命之恩,也知道顧敏其實對紀澤頗有情愫,暗影正是通過她方才聯繫上重重護衛下的顧敏,她自也知曉紀澤此番送信是為了勸阻顧敏,莫要嫁給司馬睿那個曾經藥翻她們的偽君子。只是,這麼大的事情,豈是區區一封信便能左右,平添傷悲而已!
「唉...方才那名女子還在等你答覆,要不...要不,若你實在放不下,不妨依其建議,詐作被劫,遠離這些是非吧。反正希望破壞這場婚姻的不乏人在,只要行事不留破綻,想來也不至損及家族。」眼中掠過不忍,夏竹柔聲道,「其實,那些男人們爭權奪利,勾心鬥角,你一個小女子又何必摻和呢?」
「哪有!?那賊頭連人都不親來一趟,便想我拋家棄業,前去投懷送抱,還要屈尊人下做小妾,哪有那麼便宜!哼哼!」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暈紅,顧敏忙作滿不在乎道,「況且,琅琊王即將入主江南,做其王妃豈不強過壓寨夫人。哼哼,他大言炎炎願意全力庇護於我,日後還不知誰幫誰呢?」
夏竹幽幽一嘆,儘管她對已然另有婚娶的紀某人不見得有多好感,但以一個江湖女子的眼光,她卻是更希望顧敏接受紀澤的建議,能夠自由自在的尋求歸宿,而非像是通常世家女那樣,為了家族利益,去犧牲自己的婚姻選擇和一生幸福。
並未戳穿顧敏,夏竹一面為顧敏理順髮髻,一面順著話頭,幫著紀澤解釋道:「敏兒,你這又是何必?他現在畢竟肩負數十上百萬人,又是孤懸海外,時值颱風,哪能說來就來呢...」
「唉...竹姨,你也別勸了。其實我都明白,怎奈我乃顧氏嫡女,自小享受家族富貴,就須為家族盡力,嫁與琅琊王方是本分。他雖好,卻非我今生之緣。」顧敏截斷了夏竹的叨叨,目光恢復清明,語氣堅定道。話畢,她淡然離開窗邊,轉回自己的桌案,不過,在她眼底,那絲憂傷依舊揮之不去。
夏竹無奈搖頭,原本華興府日益壯大,她還一度想著顧敏能得償所願,可不想天意弄人,紀澤那廝再無主動聯繫,偏生司馬睿愈加得勢,再度以續弦名義而非側妃名義求娶顧敏。之後,事情根本不容顧敏表達意見,故吳士族二五子旅程歸來,正欲貼近東海王一系,對司馬睿既給面子又給里子的聯姻要求,可稱喜出望外,顧敏自然就被不容分說的許了親...
跪坐書案,顧敏再次拿出紀澤的書信,就著燭火閱讀起來。書信用蠅頭小字書寫,第一頁中,紀某人僅是以朋友的口吻,提出是否需要幫助她逃婚的徵詢,夠含蓄也夠虛偽。輕哼一聲,顧敏將這頁信箋湊近燭火,毫不客氣的點燃。
淡然待其燃盡,顧敏甩落手中余屑,又伸手拿起第二頁信箋,這次卻是明顯珍重了許多。其上的正是紀某人剽竊的《望月懷遠》,當然,在顧敏眼中,這是內秀的紀某人為她而寫的傾情之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眼圈再次發紅,顧敏再次低吟。三遍而止,顧敏拿起這頁信箋湊向燭火,可送到半途,她終有不舍,將手停下。
怔呆片刻,她取過紙筆,輕輕寫下幾行小字。又怔呆片刻,顧敏這才將信箋封好,遞給夏竹道:「竹姨,這是給他的回信,將之交給那名女諜,讓其走吧。」
「此生不由己,但求來生緣;願為庶家女,郎耕妾桑蠶。」心中默念適才瞟見的信箋內容,夏竹嘴巴抽了抽,終是嘆息一聲,一言不發的出門離去。這是顧敏自己放棄了最後一次機會,放棄了對紀澤的那份情愫。自由、感情、責任、名利、權勢,或單一,或交織,面對它們,每個人都會有自身的選擇,夏竹只能無言。
聽到夏竹關門離去的聲音,顧敏再次將目光移至那頁《望月懷遠》,呆呆注目良久,她再度拿起信箋,湊近燭火,微抖著手將之點燃。悽然一笑,她口中呢喃,將燃著的信箋丟入香爐,繼而木然起身,步往內室,不敢回頭。
顧敏身後,余香猶存的案桌,夜風徐徐拂過,吹得火苗輕輕跳動,吹得青煙裊裊飄散,吹幹著不知何時濺落的珠淚,更像在吹散那份未綻先謝的朦朧。
下一刻,一條倩影驀然飄飛而回,顧敏的纖纖玉手,猶如飛花摘葉,瞬間拽過信箋,也不顧火燙,粉掌翻飛間就是一通拍打,轉眼將火熄滅,總算保下了缺了一角的信箋。注目信箋,她神色複雜,似哭似笑,片刻呆愣,終是長嘆一聲,將信箋仔細折好,並藏入衣內,藏得很深...
「此生不由己,但求來生緣;願為庶家女,郎耕妾桑蠶。」數日之後,肥豐城,書房內,紀澤手執一紙信箋,面色複雜的低語誦吟。筆跡娟秀,紙帶餘香,卻掩不住信中的那份憂傷。
「唉,我欲將心向明月,怎奈明月照溝渠。看來,這年頭好事不動搶是得不了手啊。」良久,紀澤幽嘆一聲,自語著折起信箋,將之珍而重之的收好,面上並無什麼哀愁傷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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