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回 欲說還休(2/2)
「唉,我欲將心向明月,怎奈明月照溝渠。看來,這年頭好事不動搶是得不了手啊。」良久,紀澤幽嘆一聲,自語著折起信箋,將之珍而重之的收好,面上並無什麼哀愁傷緒。
隨後,紀澤取過案几上的一份軍事策劃,這是吳蘭龐俊二人隨同方才這份信報一同呈遞而來,題為「遏制晉境北人南遷之特別行動」,說白了就是破壞那一場聯姻。面顯怪異,紀某人嘴角抽抽,不知該為屬下們貼心而竊喜,還是該為他們的佞臣傾向而警惕。苦笑搖頭,他終是批覆了「立即執行」四字。
好色也好,妄為也罷,自私自利也成,到了紀澤如今的地位,凡事大多已可憑藉本心做出決定。之前驚覺自己並不能對顧敏相忘於江湖,此番去信也算試探出了顧敏的心態。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他可不會為了什麼顧全大局令自己與自個喜歡的女子淒婉遺憾,真男人還是叫別個去淒婉遺憾,去顧全大局,去相忍為國吧。
決定做出,紀某人信念通達,全身舒泰,怎一個神清氣爽,頗覺自個在大晉浴血轉戰三年,風裡來雨里去的,今個才算沒白干一場。恰此時,城中遠遠傳來激昂人心的歡呼,伴隨著馬蹄聲漸進,歡呼愈加響亮:「血旗萬勝!血旗萬勝...」
略微一愕,紀澤旋即含笑起身,步出房門,參與眾人對勝利的慶祝。因為他在昨日便已通過鴿報,提前收到了城中這份六百里加急喜報的內容:唐生南路軍已經占據思幗郡全境,並在特戰軍配合下,於昨日圍殲了重進甲一應殘軍,斬殺重進甲,奪取倭國王璽,也即得自魏明帝的「親魏倭王」紫綬金印。而歷時三月的攻倭戰爭,就此也正式劃上了句號...
波光粼粼,畫舫鶯歌,邗溝運河,博支湖,正是水鄉七月的好時節。說來兩年前,血旗軍「撞艇英雄」田原恰是成名於此。不過,那場一度震恐江淮的安海賊亂,如今早被淡忘,便是北中原當下的戰亂鼎沸,也不能影響士子騷客們在這裡的雅趣笙歌。
翠篁閣,是博支湖畔的知名酒家,因善弄風月尤為文人雅士們青睞。其最為客人們津津樂道的,便是其每旬一次的詩會。頭彩之人的物質獎勵不提,那叫俗氣,可收不可說;真正令才子們喜好的是,大凡好詩雅賦,便會被大幅懸於店外旗幡,供往來的運河遊客品評,那叫名氣,那才是追求。而本期的頭幅詩賦,題為《望月懷遠》。
七月十九,半湖映紅,一支船隊披紅掛彩,施施然從南而來,斗大的「顧」字旗號迎風招展。船頭之上,乃至船舷各處,不乏華服文士,甚或青衣小斯,正遙望翠篁閣的新版詩賦,搖頭晃腦的吟哦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居中最大的畫舫,頂艙舷窗驀然打開,露出一張少女的嬌美容顏,震驚中帶著潮紅,疑慮間不乏期盼,正是送親途中的顧敏,目光一陣流轉,她好一陣糾結,終是輕聲吩咐道,「天色已晚,這家翠篁閣倒也有趣,便在此歇腳吧。」
顧大小姐不喜這門親事,送親的顧氏族人大多是知道的,這位未來的琅琊王妃,一路上幾乎就沒露出過笑臉,也沒多說過什麼話,而今難得來了一點興致,自然不好不從。更何況自詡詩書傳家的吳郡顧氏,乃至那些遠來迎親的琅琊王府從屬,絕對不缺附庸風雅的風流才子。是以,船隊靠岸,眾人入堂。
翠篁閣三樓,顧敏與夏竹作為女眷,單獨坐了個窗戶面湖的雅室。心有別想,顧敏將隨身侍女打發出去。不一刻,有名瓜子臉的翠篁閣侍女送來茶水,站立侍候。待得夏竹點了幾個精緻小菜,顧敏看似隨意的問道:「適才見到店外所懸佳句,那首望月懷遠,卻不知何人所作?此人可否還在貴閣客棧?」
「呃,貴客所提之人好像有些印象,讓奴家好好想想。」那瓜子臉侍女聞言一笑,做思考狀,眼睛卻是逡巡個不停。
「哼,隨口一問,至於嗎?」夏竹撇撇嘴,揮手丟給那侍女幾個銀瓜子道,「這下想起來了吧。」
「謝貴客打賞!」那侍女嫣然一笑,腦袋立馬靈光,滔滔不絕道,「那位公子姓紀,豫州口音,迄今依舊住在本店。他每晚必要來此飲酒,酒後上得頂台,對湖抒懷,那首望月懷遠便是其前日所作。貴客若是有意,可待到天黑,那位紀公子縱情頂台之際,奴家定來提醒貴客。」
顧敏昔日沒少遊歷江湖,焉不知這名侍女是將自己當成追逐才子的無知少女了,心中憋悶,可她還是不自主的低嗯了一聲。旋即,她霞飛雙頰,心如鹿撞,忙低頭抿茶,藉以避開夏竹的盯視,以及那名侍女的哂笑...
就在顧敏食不甘味等待的時候,迎送親隊伍中的頭面人物,已然包下翠篁閣二層,開始了觥籌交錯。畢竟此處匯集著眾多不知深淺的士子雅客,沒準哪個的老爹就是某某某,琅琊王府與吳郡顧氏雖講究排場,但涉及名士圈子,也得收斂一些。
怎奈不找事卻不代表事不找,轉眼入夜,數十皂衣大漢突兀的闖入翠篁閣,繼而,一聲虎吼響徹酒樓:「今個俺狂鹽幫新任柳幫主過壽,要在這裡吟詩作對,閒人都請迴避,已點飯菜就算俺們帳上了!」
清雅之地怎有這等粗鄙?樓上樓下,眾人紛紛皺眉看去,卻見來者個個背刀挎劍,螃蟹一般的橫行身姿,或滿臉橫肉,或獐頭鼠目,其中甚至還有好幾個匈奴胡人的樣貌,就這副賣相,竟還吵吵著要包下整個酒樓開詩會,簡直有辱斯文嘛!
「各位是哪條道上的,某怎生不知有個狂鹽幫新任柳幫主?難道你等不知我翠篁閣是誰開的嗎?還是請回吧,本閣不予接待!」大堂掌柜立馬吹鬍子瞪眼竄了出來,怒氣沖沖道。卻聽啪的一聲,他已被一名大漢隨手一耳光打翻。
「直娘賊,老子柳上飛今個就是包定你翠篁閣了,可不管你後台是誰!再敢牙崩個不字,壞了兄弟們的雅興,小心老子做了你!」狂鹽幫大漢中間,一名錦衣男子排眾而出,他一腳踩上掌柜的肥臉,惡狠狠的仰頭吼道,「樓上樓下的都聽見了沒,今個老子要吟詩作對,沒文化的都給老子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