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回 西越呂梁(1/2)
永興二年,六月二十七,寅時,晴,文谷水東岸,落葦灘。
太原盆地西部,是丘嶺起伏的呂梁山脈,作為太原郡大陵縣與西河郡離石縣的天然分界,文谷水源自呂梁北段,東南而下匯入汾水。落葦灘則是文谷水下游所連的一處蘆葦盪,平素積水為灘,僅在夏季水漲時方成淺湖,且非本地老漁夫,常人很難分辨入湖的行舟水道。
月明星稀,河風徐徐,蛙叫蟲鳴,難得清涼的夏夜,落葦灘深處,此刻正潛藏著一支船隊,大小船隻三十餘艘,桅杆放倒,皆為瘦長尖頭的快船,最適水面作戰。幾艘對於文谷水可謂大船的千石快船,其船首更是安裝有猙獰的鐵質撞角。這支潛藏於此的船隊,正屬血旗營的兩千白洋水軍。
落葦灘外,四野一片寂寥。從去年匈奴舉旗叛晉,這片位於晉陽離石之間的必經區域,已被大軍數度穿行蹂躪,原本的雞犬相聞早成了斷瓦殘垣。今夜,又一支軍馬借著夜色,悄然前至這裡,近胡駐足,人馬分處,現出為首統帥,正是慣於摸黑作祟的紀某人。
「咕咕咕...」「呱呱呱...」好一番鳥語切口之後,蘆葦盪中駛出一葉扁舟,數名赤足短打的大漢上得岸來,為首者正是白洋營別部司馬,水軍校尉張銀。被引至紀澤面前,他立馬率眾行禮,繼而手指身邊三人,一一介紹道:「將軍,這位便是彭丘,暫編水一曲軍候,這位是吳達,這位是袁鼎,二人皆暫編水軍屯長。」
根據之前得到的匯報,吳達與袁鼎為兩個幫派推出的領兵之人,彭丘則是西河水軍出身的義軍統領,他們的人馬已與楊威所統的一屯滹槽幫眾整合為兩個暫編曲,軍候各為彭丘與楊威。而幾方人馬的眷屬,也已趁著血旗營洗劫樂平烏桓的混亂,遷入了三十六寨,如今可謂是真正的自己人。
「諸位弟兄辛苦了,這三位便是仗義抗匈的汾河英雄吧,果然一身豪氣,威武不凡,我血旗軍得三位加入,可謂如虎添翼啊。」紀澤堆上笑容,熱絡寒暄道。言說間,他打量三人,皆皮膚黝黑,精悍利落,顯是長居水上的好漢,尤其那個彭丘,不光中氣充沛綿長,舉止更顯沉穩氣度,一看便是胸有丘壑之人。
彭丘三人忙再次行禮,由彭丘出言道:「久仰將軍大名,將軍橫掃上黨,斬殺惡酋劉景不算,最令我等敬仰之處,乃將軍遭受并州軍算計之後,為了抗匈仍能不計前嫌,出兵西征,這等胸襟,這等大義,委實令我等喟嘆不如!能投入血旗營,追隨將軍抗匈,實乃我等榮幸!」
「過譽了,過譽了,哈哈,好,今番我等就深明大義,掃虜蕩寇,相助并州軍一把,將匈奴打得落花流水,哈哈。」紀澤大笑,心中不免得意,自家的付出還是有回報的嘛,至少這彭丘顯是對己心折,隊伍也由此膨脹再膨脹啊...
由水軍人員引領,四千騎軍進入蘆葦盪,於預設好的露營地修整。紀澤則召來水騎兩軍的軍候以上軍官,在中軍大帳議事。他率先詢問道:「如今并州軍到了哪裡,是否已與匈奴人交戰?」
「稟將軍,我軍探哨察知,昨日下午,并州軍剛剛借浮橋渡過文谷水,明日當會繼續西進,若無異常,預計兩日後可達匈奴人設防的斷石口。若能突破,便可兵臨左國城了。」作為水軍最高統領,張銀出言解釋道,「匈奴人回縮所有兵馬,在斷石口一帶修築了十數連營,看架勢是要死守呂梁山防線,目前尚未與并州軍正面作戰。」
所謂斷石口並非某一個山口,而是呂梁山中段的一片低矮丘陵區,就整個山脈而言如同豁口。這裡是并州越過呂梁山脈,通往河套地區的主要通道,而匈奴人的左國城則在呂梁山脈西麓,河套地區幾字形黃河的東岸偏北位置,屬黃土高原邊緣地帶。
聽得張銀所言,紀澤皺眉道:「也即是說,匈奴人並未半渡而擊,甚至不曾利用騎兵奔襲來阻擾并州軍過河?」
張銀卻是垮下臉道:「襲擾倒是有過,但規模不大,並未真正對并州軍產生影響,或是并州軍人多勢眾,設防也足夠謹慎,想來匈奴更願將戰場設在更有地形優勢的斷石口防線吧。只可惜如此一來,我白洋水營若欲參戰,卻無法發揮水戰優勢了。有四千騎軍在,這叫兄弟們如何立功啊。」
或因心底就覺并州軍會大敗虧輸,紀澤卻沒張銀對戰局那麼樂觀,他皺眉道:「就先別想著搶功了。去年臘月,司馬騰曾遣將軍聶玄率兵平叛匈奴,那時匈奴尚還勢微,并州軍明顯勢大,劉淵便是主動出兵,與之對戰於大陵文谷水防線,大敗玄兵。而今局勢與那時看來何其相似,劉淵絕不會怯於并州軍勢大,連出兵阻攔渡河都不敢。」
眾人皆若有所思,段德則眼前一亮,主動出言道:「將軍莫非是說,劉淵是故意讓并州軍順利通過文谷水,進抵左國城。那麼,劉淵莫非,莫非已有把握在斷石口抑或左國城下大敗并州軍,這是誘敵深入,從而令并州軍有來無回?」
說到後面,段德業已面色陰沉,甚至略顯悚然。紀澤滿意於他的反應,沖其點點頭道:「這僅是紀某猜想,並無旁證,抑或匈奴人僅是希望拉長并州軍糧道以便襲擾。但若并州軍真的兵敗斷石口,彼時匈奴人只需出一偏師,搗毀文谷水浮橋,這文谷水便將成為阻擋敗兵逃生之天塹,并州軍將片甲難歸,并州更將徹底淪陷!」
「并州軍十萬之眾,倍於匈奴,且軍械精良,弓弩眾多,步騎配合之下,匈奴人再強,恐也難言必勝吧。」一片沉默中,好戰分子劉靈卻是反駁道。鑑於其武藝高強,此番紀澤將之任命為暫編騎三曲的軍候,用以壓服新編胡人軍卒。
對劉靈這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夫性格,紀澤也是無奈,只得苦笑道:「兵者,國之大事也,未慮勝先慮敗。這十萬并州軍可非司馬騰一人所有,而是我漢家抗匈主力,輕忽不得。」
「哎,某原以為雙方會在大陵交戰,以雙方各僅數百水軍之弱小,白洋水軍自可橫行文谷水,再配合騎軍機動,我血旗營定可影響戰局。而今情形,水軍自不可上岸充當炮灰,卻僅能用作保障浮橋暢通,給并州軍留條後路了。」沒等眾人再行討論,紀澤斷然道,「此行紀某再次帶來一批床弩,便裝上船隻,充當水上炮台。水軍還是藏到必要之時,再突然殺出落尾灘,控制文谷水近岸吧!」
「諾!」張銀沒精打采的應道。一眾水軍軍官皆難掩失望之色,辛辛苦苦折騰半天,結果只能憋在這裡當替補,焉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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