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憶苦妄語(2/2)
說到興起,紀澤再問張銀:「張兄弟,你家每年繳納多少賦稅雜捐?又從官府得到過什麼?」
張銀摸摸後腦勺,弱弱道:「大人,卑下家裡不需繳納賦稅。」
一拳打空,話勢頓泄,紀澤瞪著這個潰兵出身,因作戰勇敢且樸實可靠而被抽來近衛的什長,神情變幻不定,愕然,訕然,憤然。
「大人可能忘了,卑下與大人一般,皆軍戶出身,無需向官府繳納賦稅,只向軍中繳糧。」見紀澤面色不善,張銀忙解釋道,「只是,我家每逢農忙,都得先為上官家免費忙活,上官家中忙完之後,才能忙自家活計。就這樣,每年收成經過這捐那費的,最終也就落下不到一半。至於官府給咱們什麼,可不敢想,別來找事就謝天謝地了。」
「大前年打趙王那會,俺爹不幸戰死,朝廷說有撫恤,可咱家啥都沒落著,俺還被繼入伍。可軍中飯都經常吃不飽,更別說薪餉,俺又不願學**去欺榨良善,愣沒錢拿回養家。」勾起回憶,張銀打開話匣,卻是越說越氣,眼睛都在發紅,「去年俺好不容易攢點錢托人帶回,可老鄉回來卻說,說,俺弟也被抽征入伍,幾番轉戰重編,已不知所蹤,家裡再無勞力,俺娘已被迫帶著小妹改嫁,俺這個家就這麼沒了。這他媽的什麼世道!」
紀澤黯然,篝火邊一眾人皆黯然。受氣氛感染,又有人開口,或憶淒傷往事,或怨無良官府,或罵惡霸狗官。西晉末年本就天災連連,朝中皇帝昏庸,諸王內亂,士族推波助瀾,地方則官員貪橫,豪族不法,賊匪肆掠,底層百姓自然水深火熱。幸福是相似的,不幸則有千般萬種,能坐到這裡的,又有幾人沒個辛酸可講。一時間,篝火周圍,近衛二什群情悲憤,一片泣淚控訴,而這一氛圍,更逐漸蔓延至整個隊伍。只苦了李良這廝,縮著脖子悶頭扒飯,生怕別人將矛頭轉向他,誰叫他以往正是官府爪牙呢。
紀澤無語,腦門黑線條條,他說什麼了,不過是心中沉鬱,逮個機會放放嘴炮而已,咋就令戰鬥總結演變為憶苦思甜了呢。不對,準確說是有苦沒甜,悲憤一片。這可不行,不能就此泄了士氣,更得先將自己摘出,他這假冒軍候可不能被那些無良狗官莫名連累。
頭腦一熱,他起身高聲道:「諸位兄弟,紀某也是底層軍戶出身,幾日前還是小小伍長,愣被狗官封個軍候逼著斷後送死,諸位之苦紀某感同身受啊!權利與義務本該統一,朝廷官府收了咱們賦稅,拿了咱們錢糧,本該是咱們的大管家,本該為咱們服務,可他們呢,只管士族官員夜夜笙歌,不管咱們死活,甚至還因爭權奪利引發兵亂,王浚老賊更是引胡亂華!既然朝廷靠不住,官府靠不住,司馬氏靠不住,咱們就得依靠自己,團結一心,自強不息,血戰求活,讓那些高門貴人看看,誰比誰差!」
「對!就得依靠自己,團結一心,自強不息,血戰求活!」又一聲高喝在場中響起。關鍵時刻,還是孫鵬這個冒官搭檔知曉紀澤心中良苦,及時跳出來捧哏,當然,是否因怕被某軍候連累下水,就不得而知了。
紀孫二人組這一咋呼,的確將紀軍候從狗官行列中摘出,但轉移話題的目的似未實現,反不小心將自己公然擺到官府對立面,以至於隊伍的頭頭腦腦們紛紛自發聚攏過來。場面立時由分圈小會變為全軍大會,眾人驚詫之餘,均豎起耳朵,目光焦距於紀澤等一干軍官。
儒學門徒馬濤一臉緊張,率先不滿道:「大人慎言,雖說時下局勢混亂,民生疾苦,但君便是君,縱有不當之舉,待到大戰結束,賢臣歸朝,各領其事,天下總會太平,官府也總會行其職司的呀。」
或因近來壓力過大,紀澤這會卻聽不得逆耳之言,他一點就著,竟大放厥詞道:「指望明君賢臣,等待天下太平,恐怕我等早成荒野枯骨了!他司馬氏看姓氏,祖上不過是個養馬管馬的,吹噓什麼貴胄,瞎扯什麼天意,憑藉大逆不道謀朝篡位,僥倖得了神器卻不珍惜,自家內鬥不休,枉顧百姓死活,值得倚仗嗎?所謂君君臣臣,君不君則臣不臣,天下被他們搞得這般糜爛,還想大伙兒愚忠嗎?」
「住口!」小地主出身的湯紹再也聽不下去,他排眾而出,氣急敗壞的斥道,「虎子,你當眾這般胡言,怎生體統?若傳將出去,日後不怕朝廷責罰嗎?再有,軍中如此群情洶洶,鬧出事情怎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