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烽火連三月 第一回 豕突狼奔(1/2)
晉惠帝永興元年(公元三零四年),九月十八,冀州趙郡平棘縣(今石家莊趙縣一帶)。
秋風蕭殺,夕陽如血,幡幟臥偃,車弩翻覆,折戟沉沙,橫屍遍地,河北平原的這片沃野,方經一場大戰。腥紅之間,一面鐫有「石」字的半折帥旗斜立疆場,在冷風中黯然飄零。與之相對,北方遠處,一方「祁」字大旗高高飄揚,在如海鐵騎的簇擁中迎風招展。
大戰已畢,得脫的敗軍與尾隨的追兵早便南去。戰場各處,成百上千的步卒民夫正四下搜尋,清理繳獲,收攏傷兵,羈押戰俘,行使著得勝一方的權利。只是,細看之下,除了得勝方混雜有部分胡人騎兵,戰場勝敗雙方皆是正規晉軍的裝束,僅不過敗軍為大晉中軍(即中央禁軍)樣式,而勝軍為大晉外軍(即地方駐軍)的樣式。顯然,這是一場自相殘殺的大晉內戰。
戰場西南一隅,十餘丈寬的一條河溝已被鮮血染紅,河岸邊,河水中,數不盡的屍體橫陳,間或偶有傷兵的低低呻吟。堤下深密的雜草中,有具屍體半浸入水,長近八尺(此時一尺=0.231米),禁軍騎卒裝束,身體並無明顯重創。僅在其腦袋邊上,有塊血跡斑斑的河石,不用想,這廝定是逃跑中墜馬,並要命的一頭栽在這塊石頭上了。
「啊,後腦好痛!嗯,不是胸部中槍嗎,我這又是在哪?」忽然,這「屍體」微微一動,睜開一雙充滿迷茫的眼睛,口中還發出夢囈般的呢喃。此刻,若是有人在其身畔,定會驚異其腔調之怪異,因為那不屬這一時代的任何方言,壓根就是後世的普通話。
看著藍天白雲,河溝枯草,莊稼農田,尤其附近幾具身著古甲的屍體,紀澤的確很迷茫。他本是21世紀的一名優秀刑警,就在新婚前一周,他參與了一次追捕劫匪的行動,結果不幸中槍,當場昏厥,不想再度醒來,卻沒躺在醫院的病床,而是身處如此逼真的劇目場景,他幹的是刑警,可沒兼職什麼群眾演員啊。
驀然,四下打量的紀澤渾身一震,雙眼定定,瞪視著身下的那汪河水。倒影中,一名膚色麥黃、方臉劍眉的青年也正目不轉睛的瞪視著紀澤,當然,觀其唇角的微絨,稱其為少年似更合適。下意識的,紀澤伸手狠捏自己的臉頰,倒影中的青年也同步伸出布滿老繭的大手,捏向臉頰。結果,哎呦一聲,紀澤與倒影中的青年同時疼得抽起了嘴角。
就在紀澤從驚愕中回神,打算好好梳理這一切的時候,一股莫名的龐大信息,粗暴湧入他的腦海,含著一份十六年的晉人記憶,伴著股不甘的殘魂意志,如潮如浪,洶湧澎湃,直令他頭疼欲裂,天旋地轉,忍不住痛呼一聲。好在,痛苦持續得不久,他很快便恢復神智,甚至還感覺自己的大腦比過往要空明許多,但他也徹底陷入震驚。因為,通過這份記憶的一鱗半爪,紀澤意識到,他該是如同那些網絡小說的情節,死而重生,穿越還魂於這名青年晉卒的軀體了。
根據莫名加諸的記憶,這具軀體的前主人也姓紀,叫紀虎,現十六歲,豫州弋陽人,軍戶出身,十四歲時頂替傷殘的父親被強征入伍,從而稀里糊塗的征戰了兩年,愣頭青的他因身高力壯,敢打敢拼,倒也屢有斬獲,直至被選入精銳騎軍成為伍長。但剛才,作為皇太弟成都王司馬穎的部曲,紀虎在大軍敗潰之時,被中箭的戰馬甩落,無巧不巧的後腦觸石,卻是倒霉催的摔死。
至於之前這場大戰,則是司馬穎麾下大將石超統帥大軍,在抵擋幽州都督王浚與鮮卑段務勿塵、烏桓羯朱及并州刺史司馬騰的聯軍征討。石超大軍七月底剛在盪陰大戰一場,雖擊敗了東海王司馬越攜帝司馬衷征討司馬穎的十數萬大軍,卻未及補充休整,便匆忙北上平棘,行軍六七百里,堪稱疲敝之師,而對手卻剛剛擊潰司馬穎麾下另一路的王斌軍隊,攜大勝之勢。結果,面對王浚重將祁弘所率漢胡鐵騎的兇猛衝擊,雙方鏖戰不久,石超大軍便告崩潰。
等等,司馬衷,該不是那位問出「何不食肉糜」的痴傻皇帝晉惠帝吧?還有,東海王司馬越,成都王司馬穎,不就是西晉末年八王之亂的後期禍首之二嗎?那麼,司馬豬王們打出狗腦子,導致天下大亂,玩殘漢家元氣,接下來起飛就是永嘉之亂、五胡亂華了嗎?紀澤雖飛精通歷史,卻也略知這段無比黑暗的民族歷程,他不由心中悲嘆,重生一世固然很好,可咋能穿越到這麼個人命如草的倒霉時代,該叫他如何享受新生啊!
然而,不待紀澤詳理記憶,追悵往昔,抒發感慨,更不待他得空規劃一番穿越後的遠大抱負,危機便已來臨。似被他弄出的聲響驚動,不遠處一個略帶狐疑的聲音傳來:「那邊好像有動靜,去看看,是否還有沒斷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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