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軒然生波(1/2)
永興元年,十月初八,戌時四刻,雨,鄴城。
寒風嗚咽,猶如鬼哭,冬雨淒瀝,恰似血淚。鄴城的大街小巷,空曠冷清,處處是黑紅的積水,間或有條黑狗竄過街道,眼中也閃著妖異的紅光,那是飽食屍肉的紅。原本該是二三十萬人的萬家燈火,而今卻成了瑟瑟縉聲的萬人空巷,便是偶爾有人聲傳出,也多是胡蠻的狂笑與女子的哀啼。
「浚乘勝遂克鄴城,士眾暴掠,死者甚多。鮮卑大略婦女,浚命敢有挾藏者斬,於是沉於易水者八千人。黔庶荼毒,自此始也。」《晉書》的寥寥幾筆,哪能道清鄴城失守這些時日黔首庶民們的斑斑血淚?
相比城中的淒風慘雨,昔日的太弟宮內卻是另一番光景。高拱的穹頂,寬敞的殿堂,裊裊的薰香,娉婷的舞姬,靡靡的樂音,喧雜的酒令,通明燈火中,正殿居中高坐的已非昔日的黃太娣、成都王司馬穎,而是一名英偉中年人,他器宇軒昂,金冠華服,儀態雍容,正是安北將軍、幽州都督、博陵公王浚。
「王安北此番興王師討伐不臣,大勝司馬穎小兒,威加海內,宜特崇重。來來來,在下率我鮮卑兒郎,敬將軍一樽,預祝將軍不日便高居廟堂!」左席首座的一人舉樽賀道。此人披髮胡服,虎目鷹鼻,正是段氏鮮卑的單于段務勿塵。
「是啊,是啊,都督大人此番匡扶設計,震懾宵小,威震寰宇,著實可歌可賀。我烏桓勇士也算上,同祝大人。」右席首座的一人也跟著祝酒道。此人昆發深目,矮壯彪悍,略顯風塵僕僕,卻是遼西烏桓單于羯朱。只是,聽這二位胡蠻首領的口氣,倒像他們多麼忠於大晉似的。
「呵呵呵,同喜同喜,為陛下分憂乃臣子本份。還當多謝二位首領與諸多勇士,不辭勞苦前來援手啊,哈哈,來來來,共飲此樽...」王浚忙舉樽回應,一臉笑意。為了拉攏這些胡蠻首領,這樣的宴席幾乎隔天就設,而類似的應答,王浚幾已無需經過大腦。
不過,觥籌交錯間,這位因「有定社稷之勛」正被海內主流輿論所追捧的幽州軍閥,心中其實很不得勁。只因前去追擊司馬穎的烏桓精騎今日返回,卻未「請」回傻皇帝司馬衷,斷了他一舉掌控河北地盤的野望。雖然幽并聯軍暫時占據河北之地,但天下還姓司馬,沒能逼得一份名正言順的詔令,他的司馬盟友們自不會讓他過於做大,以他當前實力,只能乖乖吐出這塊肥肉,退回幽州。那麼,他此番大舉興兵,除了得些虛名,也就搶了些人丁財貨,焉能滿意?
當然,心中縱然不爽,王浚也不會責難羯朱,要知他的兵力強盛,過半倚仗異族胡騎,對他們示好供奉還來不及呢。掛上誠摯的笑容,他向羯朱祝酒道:「單于長途追襲,委實辛苦,來來來,浚為單于接風洗塵...」
酒過三巡,段務勿塵大剌剌道:「大人,戰事已畢,天氣漸冷,今晨并州軍也因劉淵起兵而提前回師了,我等不妨也返回幽州過冬吧。」
是爾等胡蠻搶飽了吧,王浚暗自腹誹,這群胡蠻太野了,之前自己曾交代他們,庶民能隨便擄掠,但莫要侵擾本地士族郡望,結果他們對士族郡望除了沒太傷人命,該敲該奪一點沒客氣,令他王浚在河北士林聲望大跌。想歸想,他還是按下心中不爽,和顏悅色道:「成都王經營河北日久,為免後患,本都督還當稍費時日,清剿其死忠殘餘,並撤換些枉法官員。想來陛下不久將至洛陽,慣例會大赦天下,屆時若無它事,我等便可撤離。」
正當此時,一名衣甲不整的鮮卑百夫長氣喘吁吁的進入殿來,掃了一眼,壓根沒搭理王浚等人,直接鋪至段務勿塵案前,跪地唉哭道:「大單于,不好了,我鮮卑駐趙郡兵馬為血旗軍所伏,折損殆盡,屍體更被築就京觀,烏根少頭領也...」
「什麼!?」段務勿塵豁然站起,手搭刀柄,怒喝道,「烏根怎麼了?」
「十餘日前,有股潰兵亂民,以潰兵軍候紀虎為首,組成血旗軍,襲殺我鮮卑駐高邑百騎...少頭領率軍四下追剿...三日前偶經元氏烏桓營地,豈料那裡早被血旗軍悄然占據,更有可恨的烏桓叛將,出面遮掩,乃至引誘少頭領入營歇息,結果,結果,少頭領與三百餘騎誤入其中,悉數戰沒!」那百夫長心頭髮顫,忙從頭至尾細細講述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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