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回 入地有門(1/2)
冷月如鉤,寒風如刀,茌平官道上,眺見石勒竟已成了一人雙馬,紀澤豁然明白,方才他劈斬的這個武藝高強的賊廝鳥,竟非馬力不足,而是主動將馬送給石勒逃生,自己卻回身以死阻敵,果然不愧為十八騎中最緊跟石勒的鐵血悍匪。
再想想之前主動回身阻敵的那兩名慷慨漢子,以及覺出後山不妥卻仍甘願做餌的那幾名十八騎悍匪,紀澤不由愕然,凜然,駭然。十八騎個個武藝不俗,放到哪都是響噹噹的漢子,卻能如此乾脆的為了尚僅馬賊的石勒去死,何其決絕,何其忠誠!
一代梟雄,史上唯一的奴隸皇帝,今夜生死交鋒下來,其非但再顯智勇雙全,臨機決斷,竟又展現出他獨特的人格魅力,紀澤想不佩服他也委實不行!但是,彼之英雄,我之寇讎,這樣的人處於敵對民族,且又結了死仇,那不殺更是不行啊!
追!晦暗的曠野上,蹄如奔雷,箭如流星,紀澤紅著眼睛,帶著精悍的血旗隊伍,如同一群緊跟獵物的豺狼,對前方孤狼也似的石勒窮追猛打。雙方再無言語交流,再無情緒波動,彼此都只管咬緊牙關,使出全部解數,爭取贏得這場生死追逐。
不覺間,距離師家山莊已有三十餘里,石勒的人身馬身上再多了數支箭矢。而紀澤一方,也陸續又有了十餘人的減員,便是極度惜命的紀澤,肩膀上也多了一片血紅,好在個個血旗軍卒都是鐵甲護身,真被石勒射殺的不到半數。
「噓縷縷...」前方石勒所在,傳來一聲愛馬悲嘶,卻見他的胯下戰馬栽地不起。不過石勒並未顯出狼狽,而是輕輕一躍便上了另一匹坐騎,順著官道繼續狂奔。不幾步路過一個岔路口,他輕撥馬韁,右轉疾馳,看其所選方向,隱隱有座黑沉沉的城池,赫然竟是茌平城。
「他又僅剩一匹馬了,弟兄們加把勁!那廝奔往縣城方向,莫非他是縣太爺的小舅子,半夜三更會有人替他開門嗎?哈哈哈...」石勒後方,紀澤率眾轉向尾隨,口中則嘲笑著給手下軍卒鼓勁。但是,他的心中卻隱隱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石勒絕非急糊塗的人,莫非縣城那邊另有蹊蹺?
寒風冽冽,大地後掠,戎馬疾馳,轉眼又是十里。終於,距離縣城一里開外,只見前方的石勒甩鐙離鞍,身形一躍,毫不停留的投入了道邊一處樹林。而他的那匹坐騎,在繼續前沖一段之後,發出一聲悲嘶,竟是前腿一軟,撲通栽倒,再也沒能爬起。
後方的紀澤見狀一喜,旋即心中一凜,逢林莫入嗎?若是尋常之時,惜命的他或許會猶豫,可這是追殺石勒,都到了最後的戰場,就差最後一哆嗦,焉能罷手?他立即斷喝下令:「弟兄們每什一組,兩人一炬,穩步入林,平推而進,保持距離,莫要貪功突進!還有,一隊第五什留下,小心看守馬匹,騎隊一二兩什繞林巡邏!各什不得分散,但有異常,立即示警!」
樹林不大,卻夠濃密,本就晦暗的月色根本不能照入其間。縱然有大量火把點起,但其內仍給人一種強烈的陰森之感。尤其暗處還藏著位不死不休的一流高手,之前可是一人便令己方十餘追兵傷亡的。每個人都可能是其首發襲擊的目標,而那一擊必然極度致命。當然,紀某人顯然是最有希望的第一目標,所以,除了旗牌什親衛,提刀持盾的他,還無恥的拉了兩什近衛隨護附近,劍無煙更被他要求不離左右。
「嘩!」入林沒走幾步,忽聽某處傳出枝條晃動聲。嗖嗖嗖,立時有數支羽箭疾射而去。旋即,伴著咄咄的勁矢入木聲,那裡傳出一個悽慘的吱吱聲。有軍卒湊前看去,卻是一隻可憐的小松鼠誤入殺局,一不小心成了眾矢之的,也給眾人帶來虛驚一場。
一陣笑罵,但眾人皆從笑聲中感覺到了一絲乾澀,一絲憂懼,看不見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敵人呀。小心翼翼的,甚或說是草木皆兵的,一眾血旗軍卒逐步向著林內平推,接下倒是無波無瀾,漸漸的,眾人接近了樹林中央,而氣憤也隨之愈加凝重。
夜林靜謐,雖有腳踏枯葉聲與火把劈撥聲,卻仍可聽見軍卒們的緊張呼吸聲與心跳砰砰聲。驀的,卻聽前方林間的某處,發出了咔嚓一聲,在夜林中顯得格外清晰,那分明是樹枝折斷的聲音,且聽來絕非一般小動物所能造成。
「嗖嗖嗖...」無需下令,一撥箭雨已經帶著尖嘯,撒向聲音來處。與此同時,頭前持盾的護卒不約而同將盾面轉向聲音來處,乃至所有的血旗軍卒,也都下意識將防禦重點對準了那裡。
左手持盾,右手握刀,紀澤的反應比一般軍卒還快。幾乎就在咔嚓聲傳出的剎那,他已舉盾轉身,就欲對向聲音來處。然而,動作剛做一半,玩老了聲東擊西的紀澤,突覺有所不對,不及細想,他立即反向施為,擰腰轉身,回盾縮頭,動作幾與思維同步!
也就這一刻,紀澤凜然看到,因為身邊親衛下意識轉移防禦方向,圍護他的盾陣瞬間露出了一條空隙,而透過那條空隙,一點寒星正流光般疾射而來,直撲脖頸。其來勢之疾,令紀澤甚至不及聽到箭矢尖嘯。便是他所倚仗保命的劍無煙,此刻竟也一無所察。
「叮!」「咄!」「咄!」接連三聲大響,連珠冷箭,第一支再度問候了紀澤的頭盔,將之帶飛老遠,後兩支則被紀澤的大盾及時擋住,卻也將紀某人震退一步。紀澤的機警再度救了他一命,可煞白腦門上的顆顆冷汗說明了他的後怕。手指箭矢來處,他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喝道:「在那邊,一起殺過去!」
很顯然,方才的咔嚓聲響是石勒故意搞出來的欺詐之舉。紀澤的遇險落入血旗軍卒們的眼裡,羞愧後怕之餘,察覺被愚弄的他們怒了。箭矢嗖嗖,腳步沓沓,他們沒做猶豫,立刻從幾個方向一起殺往紀澤所指位置。可是,任他們如何搜尋,都未能揪出石勒,那裡只有老樹枯枝,灌木敗葉,絲毫沒有人影,恰似那裡之前根本不曾發生過什麼。
樹上樹下,灌木草叢,眾人好一番搜索,可依舊無功。若非石勒射出的三根箭矢猶在,眾人怕都會懷疑紀澤方才是在夢囈。可久搜無果,軍卒們升起的怒火逐漸散去,代之以更深一層的緊張。終於,近衛隊率劉傑索性向紀澤建議道:「大當家,敵暗我明,這麼耗著於我等不利,要不咱們乾脆退出林外放火吧,天乾物燥,我等又帶有火油,要不了多久的。」
紀澤心中一動,便是燒不死石勒,煙燻也能將他熏出來,至於這裡是縣城邊上,最多兩百的郡兵倒也無甚可懼。但不待他下令,忽聽不遠處的人群中傳出一聲驚叫。眾人忙撲了過去,卻聽那邊的幾名軍卒七嘴八舌的訝道:「咿!這裡怎會有個地洞?」
「掉下去的兄弟如何了?」簇擁之間,紀澤快步上前,急聲問道。火把照耀下,他已看到一叢灌木的正中,突兀多了個一人多寬的洞口,下面還有火光閃亮,應是失足軍卒的火把所致。
「大當家,我沒事,這裡不深。但是,這裡通著一條很長的地道。」洞口下方傳來一個年輕聲音,隱含著緊張與興奮,「要不,我前去探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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