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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回 并州流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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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昨日來時,一日時間,郊外的流民似乎多了不少。如今在野外徘徊的,都是進不起城的,他們一路從并州討飯過來,都快不記得上一次吃飽飯是什麼時候了。見到紀澤一行兵甲戎裝,他們並無往日看向官兵老爺的畏懼,而是羨慕,以及赤裸裸的渴望。民之將死,如何以死懼之?

畢竟見多了悽慘難民,紀澤更知流民問題絕非現在的他所能解決,心有餘而力不足,他不願多事,直管率眾沿道急行。然而,行至平棘五里外的一處拐彎,當隊伍放慢速度之時,一個面黃飢瘦,頭髮蓬亂的八九歲小女孩突然從道邊小林竄出,跑到大路中間,噗通一聲跪在了那裡,口中發出稚嫩而嘶竭的哀求:「求求大爺,給點糧食救救阿爹阿娘和弟弟,桃兒願做婢子,桃兒會洗衣掃地做飯,桃兒一天只要一碗粥就行,絕不浪費糧食。求求各位大爺,救救阿爹阿娘,救救俺弟弟。」

女孩突然衝出,幸好頭前的近衛反應夠快,一把勒住韁繩,跨下戰馬嘶叫一聲人立而起,堪堪沒有踐踏到那瘦弱幼小的身體。女孩惹人愛憐,血旗軍卒們本都窮苦留難之人,沒人呵斥女孩,那名頭前近衛不消紀澤吩咐,便下馬收了就近幾名同袍褡褳中的乾糧,一起遞給了女孩桃兒。

桃兒收下乾糧,那雙烏亮的眼睛抬望了一眼隊中的紀澤,然後在地上重重沖他與頭前近衛分別磕了三個響頭,旋即起身抱起乾糧,並未先吃,而是蹣跚的回到路旁,一臉興奮的將乾糧交給了一個漢子。那漢子當是她的父親,也就三十上下,手腳粗大,看的出本是一名虎背熊腰之人,只是現在卻成了一個瘦竹杆。

那漢子半倚路旁一棵小樹,早已凍餓得一臉鐵青,見女兒竟能討來乾糧,忙推推身邊蜷縮一團的一名婦人與兩個男孩,掙扎著想要起來拜謝。可他們哪有餘力,終是沒能站起,只得頹然跪坐,遠遠向紀澤這邊磕了個頭。嘆息一聲,紀澤正要繼續趕路,卻見那桃兒在父母身邊說了幾句什麼,接著跪下給父母磕了幾個頭,然後起身空著手又向紀澤一行走了過來。

桃兒這次徑直走到了紀澤馬前,紀澤微覺意外,以為她是想再要些糧食,便對張銀道:「你再給她些乾糧,對了,再送點水過去給她的家人,他們都餓的不行了。」

張銀取了乾糧和水直接送到那個大漢手裡,等他回來,紀澤便輕踢馬腹意欲前行,誰知那小姑娘居然繼續跟著他的馬後,雖然走的辛苦,可卻咬牙堅持著。紀澤眉頭微皺,有些不解的問:「小姑娘,我已給了你家不少乾糧,你還繼續跟著做什麼?」

「公子,桃兒已經賣身為婢,公子到哪,桃兒自當跟到哪。」桃兒仰頭望著紀澤,一臉認真道,混不覺以步隨馬有些傻氣。

紀澤有些吃驚,笑道:「剛才的乾糧只是我送的,不是買你的糧食。你可以回去,繼續跟著父母。」

「阿爹以前教過我,不能白拿人家東西。公子給桃兒糧食,桃兒就給公子做婢女。」桃兒兩眼直盯著紀澤,像是只可憐的流浪貓,「我家眼下無處可投,桃兒跟著公子,就能省下一份糧食給弟弟們吃,這樣也許他們就能堅持下來了。」

紀澤鼻子一酸,被她的這番話驚住,沒想到一個小女孩居然能有這份心思。感覺自己的心被刺痛了一下,他忍不住跳下馬,抱起這個骨瘦如柴,輕得不行的女娃,幫她摘去頭上的草屑,走到那個正猛吃乾糧的漢子面前。那漢子已經稍有氣力,一見紀澤過來,連忙就要磕頭下跪,紀澤擺手制止道:「你可願隨我從軍抗匈嗎?如果願意,我這還有些備馬,你就全家跟著我走,日後包你一家吃住穿用。」

那漢子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紀澤的話,嘴角的乾糧掉了都猶自不覺,愣了好半天,他才終於回過神來,忙拉著女人和兩個孩子就猛的給紀澤下跪磕頭,怎麼攔也攔不住。等磕完頭,這個足有八尺身高的大漢已是熱淚縱橫,泣不成聲,顛來倒去只有一句:「牛東定為公子效死...」

紀澤收下桃兒一家,最高興的反而是劍無煙,就連那張木板臉都似顯出了喜氣。她早就喜歡上了這個有些懂事和倔強的小女孩,剛才她還擔心紀澤著急趕路,不願收留桃兒這個累贅,隨時準備著發飆干涉。卻不料,一向精於算計的紀澤還有那麼感性的一面,居然把桃兒全家都收下了,直令中二女俠看向紀澤的眼神都柔和了許多。

不過,紀澤處理此事的結果,也被附近其它饑民們看到了。那些流民早就注意到紀澤一行的鮮衣怒馬,只是顧忌百多軍卒的全副武裝,也不以為軍漢會有憐憫,是以不曾過來央求。但桃兒一個小姑娘上前攔路,不但沒被喝斥驅趕,反而得到救命乾糧,而且有些靠近的更還聽到桃兒一家竟被收留,一眾饑民的心難免都沸騰起來。一路流徙要飯,風餐露宿,受人白眼,遭狗追咬,啃吃樹皮,更不乏一張餅子引發的血案,他們什麼苦沒吃過,已是瀕臨絕境,眼下居然能遇上一位如此恩惠的善人,流民們哪肯放過!

最近的流民,忙都連滾帶爬的撲了過來,稍遠的同樣不甘落後,更遠的看見這邊情況有異,也都攜家帶口蹣跚湧來。一時間,道邊林間人頭攢動,嘈雜一片,孩啼不決,更有幾個形銷骨立的走了一半便撲通摔倒,怎麼也爬不起來,其家人只得將之撇下,掙扎著先過來領口救命糧。

看著這些跌跌撞撞,饑寒交迫,唯求一食的流民,紀澤惻隱之餘,不知為何竟然將之對比起了城內的雅士賢達。回想過往一天裡,臨時行營的禮儀排場,昨夜大宴的歌舞昇平,以及雄鷹樓內的奢靡享樂,這些也是他紀某人一度嚮往的封建人生,此刻為何覺著「朱門酒肉臭」呢,甚至,紀澤感覺自己的心態已無可控制,正在快速滑向充斥暴力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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