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寨防首戰(1/2)
永興元年,十一月初三,巳時,大風,雄鷹寨。
陽光晦霾,寒風冷肅,敗葉紛飛,鳥獸沉寂,飛鷹嶺上下一片蕭殺。嶺間一夜風起,山中氣溫驟降,原本乍寒還暖的初冬氣候,一覺醒來便成了隆冬時節,恰似為了應和這場無可避免的同族相殘。
飛鷹嶺下,三曲中丘郡兵陣列井然,旗帆獵獵,刀槍森寒。所謂人多勢眾,原本頗為鬆散的郡兵,身處大軍陣中,不免膽氣橫生,精神抖擻,昂首挺胸之際,頗顯強軍風範。他們中間,間或列有五百鐵甲鏗鏘的雄健私兵,充當大軍鋒銳,令中丘軍陣更顯殺氣騰騰。
雄鷹下寨,磐石、尖峰、騎衛、預備四屯近八百人馬矗立寨牆,嚴陣以待,數百臨時徵調的寨民則於牆後待命輔助,作為防禦一方毫不弱勢。只是,血旗營畢竟僅成立月余時間,便從二十餘人擴增至千餘人,近半軍卒拿起刀槍不過數日,更不曾經歷過成規模的軍陣對壘,相比嶺下的軍陣鏗鏘,嶺上氣氛卻頗顯緊張憂懼。縱然他們皆已配上了新制冬衣,,但寒風之中仍有不少人瑟瑟發抖,卻不知是身冷還是心冷。
「哎呦!」一聲驚叫驀的響起,卻是一名預備新兵好死不死的一腳踏空,竟在沿嶺高低起伏的寨牆上一個趔趄,進而後栽下牆。一丈多高的寨牆,這廝自無大礙,但引發的騷亂卻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了整條寨牆。一時間,嗡嗡低語聲,軍官呵斥聲,鼓勁加油聲響成一片,更引得嶺下郡兵一片噓聲,所幸血旗營也不乏幾經浴血的老卒,這一騷亂很快告以終止。
門樓之上,紀某人目睹這一切,差點氣歪了鼻子,倒也不好去嚴懲那名倒霉新兵。瞥眼嶺下,見郡兵軍陣兩分,十數騎擁簇著一名衣甲華貴的三旬軍將行至陣前,橫槍立馬,傲立自雄,想是對方主將盧闡要大放厥詞了。紀澤立馬尋得泄火對象,他氣運丹田,吐氣開聲:「呔!兀那盧闡小兒,何以同室操戈,引中丘郡兵,犯我血旗晉軍?更以七品小吏,犯我五品將軍?如此不服王法,不知尊卑,以下犯上,天理何容?小心本將將你擒下,脫褲子打屁股!哇哈哈...」
「哈哈哈...」紀某人最後一句雖然粗鄙,卻引得寨牆一眾軍卒哈哈大笑,便是嶺下郡兵也多忍俊偷樂,之前的緊張氣氛為之一輕。這一下,輪到陣前討戰的盧闡鼻子氣歪了,本想借大軍威勢挫挫賊軍士氣,豈料被紀虎辱罵自己的一句粗話給變了味兒。他一名士族嫡長子,平素養尊處優,往來賢達,俯視小民,何曾有人膽敢對他如此辱罵,還是當著數千之眾?
然而,盧闡是有休養有身份有涵養的士人,自不會與紀某人賽著罵街。他信手一揮,頓有十名大漢排眾出陣,齊刷刷一字排開,這是些大嗓門的傳令兵,此刻用作臨陣擴音喇叭。如此輕輕一手,立馬擺足了士族高官的范兒,也令土包子紀澤更顯粗鄙,高下立判。
「紀虎匹夫,小小伍長出身,冒充軍侯不提,竟還假成都王亂命,妄自尊大,擅稱將軍,對抗王師,糾集亂民,驅兵為禍,濫殺無辜!」盧闡一字一頓,淡淡給紀澤加諸罪名,更由十名壯漢聲傳群嶺,整齊劃一,「而今我中丘郡兵征討不臣,隨後更有幽并大軍,爾等還不速速認罪,束手就擒,或可留下一命!倘若不服,那便下山一戰,人皆說你是陰損將軍,卻不知正面作戰如何?」
別個用上人力擴音喇叭,紀澤不由氣結,怎奈自家旗牌兵尚還不及訓練這等高大上的職能,卻又不能認慫,只得死撐嗓門,抓住盧闡話腳,竭力怒吼道:「什麼王師?我只看到胡寇所至,荼毒千里,十室九空,流血漂櫓!爾等不思維護一方,盡職安民,反因我血旗營除暴濟民,出兵征伐,如此只管自身功名利祿,不顧黎民水深火熱,有何顏面為人父母官?更有你中丘盧氏,勾結飛鷹賊,為非作歹,惡貫滿盈,紀某手中有書信為證,似你這等敗類,又何顏在此大言炎炎?真就不知何為羞恥嗎?真就沒有天理嗎?」
「非也非也,成都王倒行逆施,挾持陛下,方至山河傾頹,我等自當征討不臣,行霹靂手段,雖難免誤傷,待得奸邪束手,朝綱理順,上下一心,自有天下太平。反是你血旗餘孽...」盧闡言辭鑿鑿,避重就輕,時而不慍不火,時而聲色俱厲,好一副冠冕堂皇。
雖然此戰原委雙方心知肚明,但事關人心士氣,大意名分誰都不敢拱手相讓。於是,二人一上一下,唇槍舌劍,彼此糾纏,你來我往,盧闡大言不慚的引經據典,愣將黑的說成白的,紀澤悲愴慨然的據理力爭,動輒向蒼天控訴,卻死活也不肯下山對壘。直到紀澤嗓子喊啞了,盧闡嘴巴說累了,雙方軍卒也聽煩了,二人這才結束了這場沒有營養的言語交鋒,各自啐了一口,轉而擼起袖子,招呼部屬們正式開干。
「周軍侯,下寨防禦悉數由你指揮,紀某此番僅僅做一看客。」門樓之上,紀澤邊說邊退入相對安全的耳房,將顯眼位置留給周新一人。在他身後,周新眼露感激,雖說戰前紀澤便以自身缺乏經驗為由,宣布了這般安排,可事到臨頭他能如此乾脆,確委實令周新瞬間有了點士為知己者死的感覺。
返回陣中的盧闡,首先下令投石機與弩車出動,他要先給血旗營來頓狠的,以打壓剛才紀虎那廝的囂張氣焰。當然,投石機需要現場組裝,難免慢些。倒是百名盧氏私兵立刻推著十架大型弩車越陣而出,行至寨牆百丈外方停,麻利裝上弩槍,斜上調整射角。
「蹲下,全部蹲下!」隨著門樓令旗揮動,寨牆各處的軍官立即先弩車一步,呼喝起周新傳下的命令。只是不少人心中疑惑,為啥周新不動用自家的拋石機來欺負敵方弩車呢?
「砰砰砰...噗噗噗...」隨著郡兵一方令旗麾下,十把鐵錘齊齊敲落,三十根弩槍電閃而出,帶著咻咻尖嘯,轉瞬沒入寨牆,頓至木屑紛飛,土塵簌簌。
好在,之前按照周新的建議,寨牆木柵間皆已臨時填充了夯土,血旗諸人有寨牆保護,縱然敵方弩槍將寨牆打得砰砰作響,卻也只能令人心驚肉跳,少有實質傷損。當然,也有血粼粼的反面教材,一名沒蹲嚴實的倒霉軍卒被一根弩槍連人帶命串下寨牆,更有一架不及藏好的小型床弩就此報銷。
要說血旗營一路繳獲收集,包括青楊大營所得,確也湊有二十架床弩,其中近半還給裝上小車以求機動,可比起老牌士族盧氏此番拿出的大型軍用重弩,無論力道還是射程,血旗營均要遜色許多。官軍所選擇的床弩位置,也利用了這個優勢,拋石機不出,雄鷹寨一方只能埋頭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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