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九回 殿前問對(2/2)
不一刻,石勒被帶上殿堂,不是押解,而是被抬上來的。其人面色蒼白,髮髻蓬亂,雙目微閉,看其身上,亂七八糟的多處包紮,裹得都快成了木乃伊。不過,儘管他看來傷病不輕,但虎威猶在,黃雄等人倒也沒敢放鬆,依舊將之手腳牢牢捆縛在擔架之上。
盯著這個正史中以殺正道的羯族雄主,白手起家的奴隸皇帝,首個統一北中國的胡人領袖,創建小學並開創科舉的一代明君,泛中華概念中雄才偉略的史冊人物,同時,也是五胡亂華黑暗歷史的最大推手,屠殺漢民數百萬的暴虐屠夫,還是紀澤在這一時空心底最為忌憚的敵手,一時間,紀某人竟然頗有點心潮澎湃,不知所言。
隨著紀澤的凝視,殿中陷入一陣怪異的沉默。而原本不言不語閉目養神裝十三的石勒,或因想不通自個為啥這麼久都沒人搭理,遂睜眼環顧,恰與紀澤四目對視。其湛湛生光的眼神,卻是表明,在其病懨懨的傷體之內,生命之火依舊倔強。
「華王,呵,好手段,愚弄天下人於鼓掌之間,石某認栽了。」終是身體狀況不好,更是受不了紀澤眼神中的那份炙熱與怪異,石勒率先開口,語氣平淡,無悲無喜道,「而今石某已然落入你手,卻不知華王是欲殺了石某,還是討取贖金,亦或其他?」
「其他?嘿,石勒,你是一邊擺譜,一邊暗示本王,可以招降於你吧?」繼續盯著石勒良久,紀澤突然壞壞一笑,不無玩味道,「其實,你這廝本質上就是一個馬賊,不擇手段,也永不知足,從求活到發達,再到權傾天下,甚至開創一個盛世王朝,你都敢想敢幹。當然,一招被打回原點,你的第一選擇,便又成為不擇手段的求生。」
石勒張了張嘴,卻未出聲,不知是不屑反駁,還是不知如何反駁。紀澤更是來勁,頗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偏又義正詞嚴道:「不用慚愧,其實,人心本私,本王覺著你所欲所求並無不妥,只可惜,你殺人太多,本王麾下,決計容不下你這等屠夫!」
聽得紀澤猶如宣判死刑之言,石勒不再淡定裝逼,餓狼般的盯著紀澤,他嘶聲斥道:「姓紀的,成王敗寇,要殺要剮由你,就莫要裝什麼道德君子了。你在海外拓荒,死在你手的異族百姓,未必就比石某殺的漢人少吧。哼,你漢人是人,他族就不是人嗎?昔日石某乃一渠帥之子,都能被爾漢人賣為奴隸,可見爾漢人多麼殘暴貪婪,石某殺之有何不可,無非天理循環罷了。」
紀澤一滯,咂巴咂巴嘴,這才冷笑道:「紀某手上確有冤魂無數,但盜亦有道,我血旗軍殺人僅在戰場之上,幾無殃及平民。而你石勒,屠城不知凡幾,動輒縱兵屠戮,所治百姓怕還沒有所殺百姓多吧?當然,同為創業之主,我漢族人口眾多,本也無需似你一般殺戮過重。」
石勒不語,眼中卻閃過異色,紀澤則續道:「其實,汝之用心,某也可以猜出一二。作為異族,你所能吸納的可信胡族,也即你所稱羯族者,畢竟數量有限,若想立基河北,甚或一統中原,漢人太多終是最大隱患,不若趁著戰亂多屠一些,既可令敵手對你畏之如虎,更可悄然改變漢胡比例。哼,虧你麾下過半的軍兵僚屬都是漢人,竟然未能看出你這險惡用心,渾不知他們正在自掘墳墓!」
說來羯趙的幾任君主,尤其是石虎,皆殘忍好殺之輩,這固然有著胡卒狼性、時代風氣甚至糧食不足等因素,但在這些因素的背後,真正的內因,則是少數民族統治多數民族所必須進行的人口比例調整。就說史冊級暴君石虎,他若一味殘暴,能夠篡權羯趙並坐穩近二十年的江山,直至壽終正寢嗎?無它,他所殺的基本都是漢人,他胡人的江山反可越殺越穩。
紀澤的誅心之言,頓令石勒面顯駭然,更令殿中諸人尤其是幽州降將們面色大變。驀地,上官萊雙目噴火,直接開罵道:「狗日的石勒,難怪你這般愛殺人,原是打算直接滅我漢家血統啊!虧那王浚,竟還想著引你這條毒蛇為臂助,簡直,簡直昏庸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