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7 毛文龍吳襄袁崇煥】(2/2)
毛文龍很會察言觀色,見趙克虎很不自在,便不再找趙克虎說話,倒是與吳襄主動攀談起來。
吳襄也想找機會與毛文龍多交流,正好兩個人一拍即合。
吳襄的個性與祖大壽天壤之別,他喜歡吳三鳳,但實際上,吳襄年輕的時候,與吳三輔一模一樣,並不是很注重世俗的名利那些,也是貪玩的個性,只是在娶了祖家女兒之後,才大變。
「三輔大哥,你爹和毛將軍挺談得來呀。」韋寶輕聲對身邊的吳三輔道。
吳三輔笑了笑:「其實你不了解我爹,我爹跟誰都很談得來的,並不像表面那麼嚴肅。」
韋寶哦了一聲,輕聲笑道:「還真沒有看出來。」
「跟你當然不會太隨便,畢竟差了輩分嘛。」吳三輔笑道:「我說的是跟他身份地位,年紀都差不多的人,當然,也包括比他高的人!」
韋寶暗忖,呸,這也叫跟什麼人都談得來嗎?這是典型的看上不看下,狗眼看人低。不過,韋寶並不是很討厭吳襄,畢竟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跟吳襄這樣,只能看差不多的人,和更高階的人,通常都不願意往下看。
「毛將軍,若建奴大舉攻入東江腹地,汝之奈何呀、」吳襄一副關心的表情。
毛文龍微微一笑:「這還不簡單,打不過就只能退唄,我們不像遼東,稍微退一退卻,朝廷中便熱鬧的開了鍋。」
吳襄點頭稱是:「說的不錯呀,遼東的日子是不好過,一城一地的得失都會牽動整個大明的民心。還是毛將軍舒服。」
「我舒服嗎?我沒有銀子,幾十萬人沒有吃喝,這叫舒服?建奴不願意跟我拼老命,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打我沒有半點好處,什麼都撈不著,因為我比建奴窮的多!打關內和遼東則不同,你們的油水足啊。」毛文龍呵呵笑道。
吳襄尷尬的一笑,想著該怎麼措辭,韋寶也在一旁聽的好玩。
後金和東江軍的關係,的確如同毛文龍稱述的一般。
後金來了,大陸上的東江軍只能拖家帶口的轉移,反正他們是真的比後金還窮,拍屁股走人就行了,你搶我能搶著什麼?頂多給建奴留下一大堆茅草棚子,東江軍的老百姓都跟野人差不多。
這也是東江軍之所以能在敵後苦苦支撐七八年的最核心的原因。
當然,據韋寶所知,毛文龍也有玩脫的時候,丁卯之戰,後金軍擊破鐵山(在後世的朝鮮境內),東江軍屯田人口萬餘盡沒,毛文龍全家三百多口全部被殺。
從此東江軍連在朝鮮屯田都做不到了。
所以韋寶從來不認可後世有黑子說毛文龍跟建奴暗通款曲,想投降這麼一種說法!
被殺掉全家,這麼大的血海深仇,黑子們還在黑毛文龍通建奴,良心哪裡去了……
韋寶覺得,東江軍本來就是個巨大的難民集團,這樣一個難民集團在遼海上流動,根本維持不住穩定的大陸根據地,只能流竄,當然沒有辦法屯田。
關於東江軍屯田的事情,韋寶有很多準確的情報,東江軍的餉銀和糧食缺口巨大,只能靠從朝鮮買糧食。
朝鮮自己都窮的沒衣服穿的地方,土地又貧瘠,上哪裡買足夠多的糧食?
況且毛文龍又從來沒有控制過朝鮮王室,不是不想控制,韋寶估計毛文龍是實在騰不出精力,可能毛文龍一直想先在東江站穩腳跟再說,只可惜,建奴不會給毛文龍取得穩固勢力根據地的機會。
而實際上,這一點也並不順利,朝鮮光海君在位時候,對明與後金首鼠兩端,不與東江軍貿易。
天啟三年,仁祖上台,貿易和屯田才開始,到了原本歷史中的天啟七年,丁卯之戰,鐵山陷落,義州陷落。屯田斷絕,朝鮮北部農業破壞嚴重,無糧食可買,因此才導致了崇禎初年東江軍的饑荒慘狀。東江軍不是神話軍隊,任何軍隊守城都需要築城、養馬、買武器。
也絕對不是有銀子就能買到糧食。從天啟入崇禎之後,銀有所上升,糧食有所下降。這對東江軍更是壞事。
更何況,登州文官集團基本上在扯毛文龍的後腿。
本來應該作為支撐的大後方,卻是毛文龍最痛苦的根源所在,屢屢拉後腿拉的毛文龍懷疑人生。
韋寶現在面前的毛文龍,在韋寶眼中就是這樣的,雖然毛文龍還為此開口,但韋寶從毛文龍未經通傳便貿然來訪,已經猜到了毛文龍的來意。
這年頭,高位的人向低位的人示好,不是為了銀子,就是為了糧食,封建社會,這兩點是一切的基礎!
整個明末歷史,就是一部銀子和糧食的倒騰歷史,一部兩者綜合的抗爭史。
毛文龍跟登萊官員關係一直都很差!毛文龍與五任登撫合作過,陶郎先多年貪污軍餉,具毛文龍稱累計達到四十四萬兩,東江軍兩年的軍費,被毛文龍參倒,朝廷經調查確有其事,定罪下獄,將查沒的贓銀補給毛文龍。
等于姓陶的一個人就貪污了東江軍兩年多的軍費,何等可怕的文官集團!不光會動嘴——彈劾,還會動手——貪污銀子,貪污糧食。跟他們比起來,毛文龍的那點貓膩真是不值一提,而且很多時候,毛文龍都是被逼急了,被逼無奈,餓著肚子的時候,人是很容易急紅眼的。
袁可立是毛文龍的好領導,一直非常支持毛文龍,也積極為毛文龍報功,但是毛文龍終究有自己的短板,就韋寶今天對毛文龍的觀察,只恨短時間的接觸,已經能感受到毛文龍的高傲。
毛文龍因為不願意被查帳掣肘,袁可立身陷黨爭時候落井下石,上書參之,雙方矛盾很大,多次互參。
結局是因毛帥參袁可立剋扣軍餉,袁可立現在也處於即將被調走的境地了。
言官奏疏中稱毛帥在鮮五年先與袁可立、沈有容不和,繼與臣等不和,今又與鮮君臣不和。豈諸臣皆厲世妖孽,而獨毛帥為和鸞鳴鳳。
這話就是說,毛文龍跟袁可立沈有容不好,跟朝鮮君臣不好,所以他不是好東西。
這話似乎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是韋寶設身處地的站在毛文龍的角度思考,誰來主持這麼大個難民攤子,都肯定會到處得罪人。
沒有穩固的根據地,沒有大片的屯田的地方,沒有糧食基礎,幾十萬人怎麼生活啊?
除了在天啟四年離任的登撫袁可立,其餘登萊巡撫沒有一個靠譜的,登餉從這幫人手裡轉運去東江,要是能足額足餉,才真的叫怪事了。
可惜唯一支持毛文龍的袁可立,毛文龍還跟人家搞不好關係,想擁有更多的自主權。
在韋寶看來,毛文龍要比吳襄祖大壽們更向軍閥靠近一步!
毛文龍已經很接近於一個軍閥了,但明朝的文化環境沒有這種土壤!所以,也只能說是接近,大明正宗的軍閥,其實可以說是一個沒有的。
吳襄祖大壽們也不過是超級大地主的思維,比毛文龍還要下降一個等級。
東江軍的獨特情況也導致毛文龍與建奴一樣,打仗是為了搶劫。
因為毛文龍比後金還窮,所以,在韋寶看來,東江軍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建奴的最大威脅,因為毛文龍只能向建奴搶!
這是大明的任何一支軍隊都做不到,也不敢去做的事情,就沖這一點,東江軍應該都要被歸納為最可愛的人!
這一進一出,為大明節約了多少銀子和糧食啊?
這種因為獨特原因形成的牽制之法。寧遠之戰和寧錦之戰當中,毛文龍都在後金腹地搞蝗蟲戰術,在原本歷史中,就連袁崇煥都在寧錦之戰後為毛文龍請功。
戰術作用之大,連對手都低頭,這是何等威風的事情?
東江軍沒有穩固的根據地,大量人口不能通過屯田自持,朝廷接濟異常重要,因此毛文龍稱兵二十萬,問朝廷要餉,但是按照戶部的核算方式,兩萬八千兵額支出糧食十六萬八千石,也就是說,當年天啟年間日子過得稍微好一點的時候,戶部發給毛幫主的也就是三四萬人的餉。
可毛文龍的人馬遠遠不止這麼點,養三四萬戰兵,十四五萬精壯和五六十萬人口,這還不算上不願意到建奴那邊去給建奴當奴隸的,源源不斷的仍然在湧入的漢民!所以東江軍當然變成了難民營,餓殍遍地。
由於東江軍的特殊情況,毛文龍確實需要比他的兵額更多的糧餉,戶部按照普通鎮軍的模式給餉當然不夠用。
眼下的情況就是,東江軍以外的人,覺得毛文龍吃了很多,可實際上,毛文龍和底下的軍民遠遠無法維持基本生活。
在天啟七年到崇禎元年這段時間,毛文龍治下的東江鎮應該是歷史上最舒服的時期,卻依然只能是苦苦掙扎。
東江人民在毛文龍的治理下,有理由在這段時間度過一段幸福的時光。
然而實際情況卻是,山坳僻處之間儘是白骨成堆,肝腸余汁,慘莫慘於此,痛莫痛於此,內地尚作觀望,恬不憂愁。
本來那點糧食就不夠吃,在朝鮮的屯田被毀,半個朝鮮被女真破壞也買不了糧食,隨後僅有的登餉登萊文官漂沒遷延,東江軍的饑荒到底有多慘,食不充腹,衣不蔽體,空拳赤足,白骨盈溝,餓殍滿道。
朝鮮方面記載:毛兵餓死,殭屍相枕雲。然後怎麼辦呢?「……許多人命,將駢就餓死,至於相食,懇乞發糧。以賑垂死。且言標下二十將官,各領三千眾,宣川,郭山,定州、嘉山等處,彌張閭里,討食於麗民……」《仁祖實錄》有組織的六萬要飯的。
朝鮮方面很苦惱,遼民給朝鮮的財政帶來了比較沉重的壓力,然後朝鮮方面當然不開心,於是腦補開始了:《光海君日記》記載:「(毛文龍)既而欺逛中朝,遷以接濟遼民二、三十萬,歲發帑銀二十萬,潛結宦官魏忠賢輩,都不發包,入諸內擋。島糧則專責我國。虛張捷報,至作毛大將傳,鋪張戰伐之績。蟄居孤島,徒事張皇,轉增功賞,官至後軍都督。」
《仁祖實錄》卷八載:「時都督以復遼為名,召集遼左饑民,遍置於清川以北,而天朝所賜錢糧,占為私用,安坐島中,獨享富貴,以此軍兵咸懷怨恨。」
所以毛文龍貪污的錢到底是歸了魏忠賢還是自己貪污了?朝鮮兩代君主自己都口徑不一。
至於到底有沒有被毛帥貪污,韋寶覺得如果毛帥真的貪污,那贓銀呢?袁崇煥殺毛文龍之後這件事情就結案了,如果毛文龍真的貪污有跡,袁崇煥不拿出來大肆宣揚?
要知道,擅自殺了一位一品武官,那可是八議之論,天子權威,他自己最後也一定程度上死在這條罪名上,要是找到毛文龍貪污的真憑實據,他不得鬧得天下皆知?
可是事實上,直到三順王降清,毛文龍「貪污」的巨額軍餉都沒有見於史冊。
原因就是,東江軍兵民都要靠餉養,五六十萬張嘴,哪裡有夠的時候。
從韋寶目前了解到的信息,從一個現代人的眼光,站在國家的角度考慮,毛文龍幾乎沒有什麼地方能被挑毛病,最大的毛病就是他不是朝廷親生的,哪一派也不隸屬!支持毛文龍,就得不停的往裡砸銀子!而且還收不回任何的好處。
因為做的再多,別人也不會看見,不會被算成政績!
而當官的無非要政績,要名氣,要升遷,或者要名垂青史!
至於毛文龍和東江軍對於大明的作用,沒有人會去關心,至少絕大部分官僚不會去關心。
從袁可立、孫承宗、李嵩、孫國楨等諸多主持遼事的文官的上疏來看,毛文龍殺良冒功這種指責非常無端,如果這麼多不同立場,甚至還有與他又齟齬的文官為他的戰功背書,韋寶不理解殺良冒功之事從何來,就憑袁崇煥一面之詞?他還驗過毛文龍的軍功呢,還是那些明顯就是拼接的奇葩材料,或則是拿小說當史料了。
冒餉之事,東江軍情況特殊,兵民皆賴朝廷兵餉接濟,而朝廷從未足餉,東江軍孤懸海外,拿著銀子向朝鮮買糧食是從天啟四年(仁祖上台的第二年)才開始,其後努爾哈赤大殺遼東漢民,遼民大股逃入東江,在天啟六年之前,東江軍依靠屯田、貿易、乞討勉強能夠應付瘋狂膨脹的人口包袱,而明政府軍隊對遼民敵意極深,動輒以奸細殺之取功,山東總兵楊國棟之流更是多端迫害,導致大批遼民不堪受命,流入東江,而兵部命令毛文龍統領遼民,不理會朝鮮要求將遼民移入山東遼西的請求。
韋寶的看法,不管是從實質還是程序,毛文龍在歷史上,尤其是在明末,絕不該殺,更不該這樣被殺。
毛文龍被殺後,東江軍瓦解,海上長城崩潰,三順王降清,阻擋雄才大略的皇太極的,只有一條死烏龜一樣的關寧防線,只要繞過關寧防線就可以肆意入寇。
而關寧軍是一群什麼戰鬥力?韋寶很清楚,主要軍官不說都是酒囊飯袋,反正一幫遼西遼東世家大戶組成的將領集團,說是武將,不如說是大大小小的地主。
從這個角度上講,袁崇煥不管動機如何,殺毛文龍理由不足,程序不法,後果惡劣。
「毛將軍的軍民這麼苦?」韋寶好奇的看向袁崇煥:「袁大人不說前線兵備道嗎?應該很清楚吧?督師府不幫忙麼?」
袁崇煥也被韋寶問的尷尬了,看了看吳襄,心說這你問我有什麼用?我手裡又沒有糧食,要問也得問遼西遼東當地的這些大財主們。
「這個,韋公子,朝廷很困難啊,朝廷有朝廷的難處,現在到處都缺糧。」袁崇煥順著韋寶的話道:「關鍵時候,還得靠你們當地的這些深明大義的賢達。尤其是韋公子這樣的傑出人士,你為督師府捐輸24萬兩紋銀,督師大人很是感激,朝廷也會很感激的。」
韋寶笑道:「都是我應該做的,不過,我財力有限,朝廷打仗,也不能總是指望底下捐輸吧?這畢竟不是長久之道。」
吳襄聽出了袁崇煥的意圖,他跟韋寶一樣,從看見袁崇煥和毛文龍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兩個人來,是幹什麼來了的!肯定是找韋寶要銀子或者要糧食,最有可能就是要糧食!
吳襄是決不能讓毛文龍的『詭計』得逞的,急忙道:「韋公子說的不錯,我們遼西人,心裡都有朝廷,但地方上也很困難!韋公子捐助了許多本地難民,現在還有很大缺口呢。是不是,韋公子?」
韋寶點頭,嘆口氣道:「不錯,現在遼西還有很多老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日子難啊。而且關外還有很多災民,我不是神仙,有心為善,只恨力量單薄。」
吳襄和袁崇煥聞言,齊刷刷的看向吳襄,袁崇煥還好點,毛文龍心裡十分憎恨,暗忖我們找韋寶要糧食,又沒有找你要糧食,關你吳襄什麼事情?
毛文龍也暗恨袁崇煥嘴巴快,這種事情,不能等一等,等吳襄走了之後,再與韋寶談嗎?為什麼這個時候端出來這個話題?
袁崇煥也驚覺自己可能多嘴了,看向毛文龍,毛文龍瞪完了吳襄,正在瞪他,使得袁崇煥尷尬的咳嗽一聲,趕緊低頭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