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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3 樂園雜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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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學後,我和凜子約好在北教學樓通往屋頂的樓梯緩台上碰面。

這個平時沒人來的地方灰塵很大,空氣散發著霉味,光線昏暗。比我更早等在那裡的凜子滿臉不高興。

「為什麼是這種地方?」

「我問華園老師能不能用音樂室,結果她說無聊的比試給我去樓頂。」

「……比試?」

我點點頭,經過她身旁走上樓梯。

打開通往樓頂的門鎖,轉動把手。空中打下的光線射進昏暗後擴散,微微帶著草味的風流淌進來。

樓頂是沒有任何遮擋的水泥地,不知名的草沿著水泥塊相接的縫隙並肩生長,描出並不鮮艷的綠色格紋。在正中央,孤零零地擺著樸素的四腳金屬琴架和放在上面的合成器。

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欄杆扶手對面,是五月一望無際的透明天空。凜子腳踩在門框上停住了,目光始終盯著那台合成器。我用從四樓的插座牽過來的電源延長線接上樂器,打開開關。細長的綠色液晶屏幕上,樸素的粗壯黑點的集合體開始躍動。

「這是啥?」

凜子走近後問道。

「EOS,很老型號的合成器。」

「帶揚聲器,還真少見。」

凜子指著樂器雙肩處的黑色大圓盤。

一般來說,合成器本身不具備發聲功能,需要額外準備放大器和揚聲器來輸出。但這台名叫YAMAHA EOS的型號是以單獨一台合成器也能愉快演奏的理念開發的樂器,內置發聲功能,不靠外接揚聲器聲音也相當大。但相應地比普通合成器重得多,從家裡帶到學校真是體力活。

「所以,要拿這個幹什麼?剛才聽你說比試。」

聞此,我從包里拿出樂譜遞給她。

是一首不長的鋼琴曲,一枚雙聯頁足以容納,演奏時間有三分鐘出頭吧。感到她視線沿五線譜前進,我有些緊張。

「呃,這是烏克蘭作曲家伊果·梅德韋傑夫的A小調第六號前奏曲,寫於他在1917年俄國革命中不幸身亡的一個月前——」

「是村瀨君寫的曲子吧?」

謊話立刻被看穿,我的眼球幾乎逆時針轉了三圈,然後克制地清了清嗓子繼續糊弄。

「不不,都說了是烏克蘭的作曲家。」

「最近一直在看你寫的鋼琴譜,你以為我一眼看不出來?胡說八道有什麼意義嗎?」

「……真對不起。」根本沒這麼個作曲家,全都是編的。

「所以說,就是讓我彈這種和以往一樣徒有其表的曲子?」

「能彈嗎?」

「就這種程度視奏很簡單——」凜子說著視線在樂譜上前進,在紙的右下方停下了。「……這結尾的震音太過分了吧。」

我得意地點頭。

「那兒是最大的看點。」

「按譜上要求的速度怎麼可能彈八度音的四度震音?你又隨便拿音序器編出人沒法彈的曲子,很高興嗎?」

[譯註:中文中震音(tremolo)與顫音(trill)常被混淆。在鋼琴上,震音是指兩個不同的音或和弦快速地交替彈奏,一般需要藉助腕部擺動;顫音則是藉由手指的快速顫動奏出主音與其它助音來完成。]

「可是我能彈啊?」

凜子的眼睛微微睜大,然後又懷疑地眯起。也難怪。要像搖鈴鐺一樣交替彈奏右手用力張開才能按下的A-E-A和弦與高出四枚琴鍵的D-A-D和弦。恐怕蕭邦、李斯特或者拉赫瑪尼諾夫在世也絕對彈不出來這段經過句。但我能彈。

「騙人的吧?」

「我可沒騙人。要是你彈不出來,而我能彈得完美無誤就算我贏,好吧?」

「比試是說這個?有什麼意義?」

我打探著凜子的表情,慎重回答:

「以前我也說過,以你的水平白白浪費在高中課堂的伴奏太可惜。如果我贏了,你就要再發揮百分之百的水平按我的要求彈一次。就在這兒,用這台合成器。」

她伏下睫毛,鬱悶地嘆了口氣。

「為什麼我要同意那疊條件?」

「要是你贏了,今後學校活動的校歌伴奏我全包了。」

凜子的臉色明顯變了。

我們學校每學期開學和結業的儀式上都有校歌合唱,此外還有入學典禮和畢業典禮,以及合唱比賽等等,全校場合的集會上演奏校歌的機會很多。而華園老師嫌鋼琴伴奏麻煩,已經公然說都交給凜子。這任務肯定讓她相當心煩。

要是我說替她承擔,作為比試的籌碼來說並不賴——應該是這樣。

凜子想了一會兒後說:

「我還不是很明白輸贏的條件,我彈不了你能彈就是你贏,其他都算我贏?是這樣嗎?」

「這樣就行。」

也就是說,兩個人都彈出來,或者兩個人都沒彈出來,結果還是我輸。對凜子來說條件相當有利吧。

「特意拿來自己的合成器,不會是讓它自己播放提前編好的音軌然後宣稱自己彈得完美無誤吧?」

「絕對不用自動演奏,全部親手彈。」

凜子再次死死盯著譜子,估計是在腦子裡嘗試吧。但我聽到的只是遠處棒球社慢跑經過腳下時的吆喝聲,吹奏樂社裡個人練習低音號發出的令人睏倦的低吟,還有校門對面工廠里迴響的機械臂運轉的僵硬聲音。

不久後,凜子把樂譜推回到我身上。果然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她不可能接受吧,我感到絕望,卻聽她說:

「沒有譜架吧,舉著給我看。」

我喜出望外地繞到鍵盤對面,在方便她看到的位置展開譜子。

僅僅四個小節,比試的事就開始從我腦子裡煙消雲散。聽起來簡直不像自己的曲子,而真的是在俄國革命中被處刑的音樂家臨死前的天鵝之歌。時隱時現跳躍的高音部分解和弦是散落在雪地的血沫,不時沉重回響的低音則是穿透皇女骨頭的槍響。並非怨恨也非憐憫,只是訥訥地高唱悲劇。

所以,在經過情緒高漲的中部後再次回到主部時凜子突然停住手,我絕望得幾乎拿不住譜子,明明是為此寫的曲子達到了預想的目的。

凜子伏下睫毛搖頭。

「……不行。果然彈不了。……琴鍵遠比普通鋼琴輕,還以為可以像滑音一樣左右滑動手指,可怎麼也避免不了出現多餘的音……」

我長嘆一口氣。

「那我來彈。如果完美無誤就是我贏了,沒問題吧?」

「你記下來了?」被她問道,我驚訝地點頭。她是問能不能完全記住不看譜。

「畢竟是自己寫的曲子,又不長。」

「那譜子借我,我要檢查是不是真的沒彈錯。」

凜子把我手裡的譜子搶去,然後從校服夾克的口袋裡拿出原子筆。為了緩解緊張,我用舌頭在乾燥的嘴裡轉動,硬是咽下口水。

沒事,沒事的。這幾天一直在練吧,而且這可是自己寫的曲子。

然而從最開始的呈示部我就再次體會到絕望。如果凜子的演奏是天上的星星,那我就是燈泡了。明明是由同一台樂器、同一份樂譜產生的音樂,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別?真的連音色都不一樣,華園老師說得完全沒錯。

但一邊羞恥於自己的蹩腳而縮手縮腳,一邊盡全力只為保證不出現失誤,隨著沿呈示部前進,心裡反而湧起一股喜悅。

果然凜子是貨真價實的。哪怕是用這種二十年前的業餘合成器,也能演奏出那麼特別的聲音。熬夜準備的辛苦沒有白費。先是要準確無誤地彈完,之後多少強硬一點也要讓她認輸。

然後在我面前,你要再一次用全部實力認真彈一次。

穿過滿是藻類的沼澤般令人焦躁的中部,旋律豁然開朗,反覆漲起又落下,主題向八度音的斷層爬升。終於,我到達了凜子的演奏中斷的位置,無論再卓越的鋼琴家都會止步的斷崖。

凜子,你的想法對了一半。這台鍵盤比三角鋼琴更軟更輕,所以靠手指在琴鍵上滑行的滑音奏法可以輕鬆進行高速演奏。但你只想到了這裡。因為你是鋼琴手。如果是鋼琴,每枚琴鍵通過擊弦機械與特定音階的弦相連。La的右邊一定是xi,再右邊一定是do。手指在鍵盤上從la滑行到re,就無法避免會彈響期間的xi和do。這是理所當然的對吧?

那是鋼琴的理所當然。

這傢伙不是鋼琴,是合成器。

彈下每個琴鍵時發出的,終究是靠音色數據一一設定好的音。為do鍵分配do的音,理由單純只是彈起來方便,僅此而已。

既然這樣,只要改變排列順序就好了。

震音的部分即將開始時,我左手在面板上快速移動,切換了音

色。採樣的樂器仍舊是剛才一直用的鋼琴,但最高音部的音階順序變了。既不需要在四枚琴鍵的距離上反覆移動,也不必擔心期間會彈出多餘的音。只要把re放在la旁邊就好了。

右手撥響鈴鐺般演奏的同時,左手的八度音激烈地跳躍。這段經過句已經用身體熟悉過無數次,所以我甚至有餘力瞄向凜子的臉。她沒有表情的臉上被夕陽微微染上顏色。我簡直要把比試完全拋到腦後了。我演奏的聲音傳到她心裡某個熾熱搏動的位置泛起波紋。我就是為了這種瞬間才玩音樂,沒有任何樂園裡能找到在此之上的喜悅。

我屏住呼吸,汗水沿著睫毛飛散,衝過結尾(Coda)的上行音型(anabasis),用盡力氣彈響跨越四個八度的終止音。這時,整個心都涼了。在最後的最後出現了一點失誤。有沒有被發現?想繼續沉浸在餘韻的心情和想快點結束演奏掩飾失誤的心情在內心搏鬥,貼在琴鍵上的指尖顫抖著。

結果,直到餘音完全消失,我才能抬起手指。

用手背抹掉額頭的汗,我悄悄朝凜子的臉看去。

發現她的嘴唇要動,我立刻開口打斷她。

「……呃,那個,這只是預先設置特殊的音階順序切換是手動的震音也是手彈的可不算機器演奏啊。」

嘴上拼命不停找藉口,一方面是因為自己也知道有點牽強,另一方面是想把她的注意力從最後的失誤上引開。

「你根本沒說只碰琴鍵,而且在知道用合成器彈的時候就該把這些也考慮進去——」

凜子瞥了一眼越說越難看的我,視線落在手裡的譜子上,用原子筆寫下什麼,又「啪嗒」一聲合上後兩次對摺,塞進腳下的琴包。

「好啊,是我輸了。」

「所以你可能不願意認輸但是我沒有作弊——誒?」

「我是說我承認輸了。」

我咽下嘴邊的話,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那表情仿佛浮在薄雲對面的月亮般皎潔,讓我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呃,那個,」

「現在在這兒彈你指定的曲子就行了吧?快點。」

「啊,嗯,嗯。」

這樣好嗎?輕易接受這種歪理。最後的失誤都沒注意到嗎?

就算心裡有疙瘩也沒什麼用,趁她沒改主意的時候收下她的賭注吧。我把掛在琴架一頭的耳機接上樂器,遞給凜子。

她眯起眼睛,微微歪頭納悶。

「耳機?那你不就聽不到了嗎?」

「沒說我想聽吧,只是說要你彈。」

她好像沒明白,這也難怪。我繼續說:

「你自己說過什麼雜音太多餘音單薄之類的話吧,我做出了解決那些問題的音色。什麼曲子都行,彈彈看吧,最好是激烈的曲子。」

凜子再次詫異地繃緊嘴唇,但還是從我手上接過耳機,扣在耳朵上。豐盈的黑髮被耳機壓住映出的輪廓上,總覺得帶著某種能從本能上激起憧憬的東西。由於看得入迷,我差點沒注意到凜子把手放在鍵盤上。糟糕,好不容易製作的音色還沒來得及切換。我慌忙操作面板一側的按鈕。

凜子先是像撥響豎琴一樣從最低音部到最高音部彈出C大調的主和弦琶音。感到不對勁時眨眨眼睛,然後用弱奏彈出相同的音型,第三次則是用激烈的速度和力度揮舞手指。

「……這什麼東西?」

她疑惑地朝我問道。

「無雜音鋼琴。」我回答。「特別製作的。有那種軟體,不是通常那樣錄音採樣,而是通過物理計算模擬鋼琴的聲響,對整個音程的所有力度都能發出和計算完全相符的音,呃,就是說靠這個,」

看到凜子表情僵住,我把接下來的話在嘴裡斟酌,重新說:

「可以讓非常柔和的彈法發出非常大的音量。」

一瞬間,她沒有表情的臉上仿佛划過一道裂紋。她雙手敲打琴鍵,琴架的腳嘎吱作響。又來了一次。之後再重複一次。儘管被耳機遮住,跨越四個八度的A小調厚重和弦仍微弱地傳進我的耳朵。

凜子臉上閃過種種表情。困惑,安心,然後——是急切的期待。

等她的手指離開琴鍵,我才開口:

「是你期待的聲音對吧?」

說不定在她聽來是句諷刺,實際上的確是諷刺。我繼續說:

「所以才必須用耳機聽,好不容易讓音變得純淨,混進外界的雜音就沒意義了吧?什麼曲子都行,甚至盡情隨便敲琴鍵都沒關係。」

凜子屏住呼吸,視線落在鍵盤上。我隔著樂器在另一邊注視著她的模樣。忽然,我想到,可以從正面看到彈琴時的樣子,也是三角鋼琴做不到的長處吧。無論伏下的睫毛在下眼皮上打下的葉影,黑糖糖漿般的頭髮從校服夾克肩部滑落時流淌的輪廓,還是插進骨色鍵盤中的纖細指尖,都美得讓人以為時間停滯。

但很快時間再次開始流動。是凜子的左手動了。她以母親輕拍嬰兒後背般的溫柔節奏開始奏響G音的八度。

這——是什麼曲子?

由於連著耳機,只有凜子聽得到演奏。我死死盯著她手指編織出的寂靜舞蹈,想要拾取流淌的音符,右手開始斷斷續續地追隨旋律。但還是看想不出來。我屏住呼吸,意識集中在耳朵上,想分辨耳機耳墊和肌膚縫隙間漏出的聲響。

我終於聽到了。

無法置信的是,那不是古典曲,而是爵士樂經典曲目。比莉·荷莉戴的《God Bless The Child》。經異端的天才鋼琴家凱斯·傑瑞、以及加里·皮考克、傑克·德約翰內特組成的節奏組[注]造就的無限透明又充滿歌意的改編版。我根本沒想到,至今以比賽為中心泡在古典里的凜子竟會選這樣的曲子。好想聽。好想立刻拔下耳機插頭,全身浸在她的琴聲里。用力抓住另一隻手的指甲陷進了手背,克制欲望。這可不是為了讓我聽才安排的比試,而是想讓她自己聽。能夠隨心所欲即興演奏個不停的爵士經典曲正合我意。盡情彈吧,盡情享受這不含雜質只有敲擊琴弦聲的鋼琴吧。

[譯註:節奏組指樂隊或樂團中負責構成樂曲根基的節奏部分的演奏者。搖滾樂中多指鼓手和貝斯手兩人,爵士大樂隊則還包含節奏吉他手和鋼琴手(或其他鍵盤樂器演奏者)。]

你很快就會發現。

這和純度接近百分之百的蒸餾水難喝一個道理,這台無噪音鋼琴的聲響貧乏至極。

到那時我會把這雙手伸向面板,傾盡EOS B500的全力,將你現在沉浸其中的聲音扭曲、彎折、點火、燒成焦炭。用染成五光十色的音色盡情混合在一起把你灌醉。

但那個瞬間沒有到來。

在她近乎於純度百分之百面無表情的臉上,始終沒有浮現不滿之色。相對地,是她自己摘下了耳機。左手繼續毫不停歇地繼續奏響八度G音的固定音型,在長和弦的空隙間,用獲得自由的右手抓住耳機耳墊拽了下來,接著拔下耳機線。

鋼琴的聲響解放到空中。

輕快跳躍的節奏使得空氣中每一顆粒子都在呼吸一般,混凝土和草濕潤的味道忽然清晰撲鼻,天空的藍色刺得眼裡滲出淚水。

凜子的右手再次敲響琴鍵,有力地讓《God Bless The Child》的歌聲成型。哼唱著祈禱般詩句的嘴角甚至微微泛起笑容。

不久後,凜子吸了口氣,暫時將即興換成穩靜的旋律。如心跳般的低音八度G音分明地在腳下迴響。裹著音樂的風聲,鳥的啁啾和天井樹叢中樹葉的摩擦聲都帶上了鮮明的色彩傳進耳朵。

「……有這麼多種聲音在響啊。」

凜子忽然低喃道。她手上的演奏仍在繼續,臉則仰向天空,閉上了眼睛。

「我第一次知道,以前完全沒有注意。多虧了你做的這份枯燥的音色。」

儘管和以往一樣話裡帶刺,可我卻沒有生氣。因為我就是為了讓她意識到這件事才做出了這台無噪音鋼琴。

「沒有什麼聲音屬於雜音呢。」

凜子的聲音仿佛已經成了歌的一部分,深深滲進我內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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