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 樂園雜音(2/2)
凜子的聲音仿佛已經成了歌的一部分,深深滲進我內心深處。
她的手指再次帶上熱量滑上鍵盤,搖盪著令琴鍵燃起火焰。無論用再強烈的激情彈奏,也只會被塑料製成的假骨佯裝不知地吸收,處理成數位訊號變換成聲音。但合成器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了。無論怎樣的機械,也不可能將我用來聽聲音的耳朵、內心與靈魂都洗刷漂白。只要我們還活著,還有呼吸和心跳,一切的聲音都會在四周交相鳴響。學生們的笑聲和腳步聲;駛過大路的卡車發動機聲;圍著寺廟生長的雜木林中群聚的山斑鳩們睏倦的叫聲;遠處碾碎鐵道口警報聲前進的列車聲。即便這個只有無趣水泥地面的屋頂,也充滿足以讓人喘不過氣的生命。沒有哪種草名叫雜草,在水泥塊縫隙間發芽、
開出不起眼的花的每一株草都有名字,有生命,把這些當做燃料活著。如果能感受到這些,那麼任何地方都是樂園,在那裡不存在什麼雜音,傳進耳朵的一切都是樂音。
我感到一陣涼爽的疏遠感,甚至令人愉悅。凜子和她創造的音樂,以及將其攏擴的完美世界。明明我就是為了聽到這個才用盡了辦法,可如今願望真的實現,卻和腳下不知名的那些草一樣只能左右隨風搖擺,真是寂寞。
不——
既然待在這裡,那麼連我也是這座樂園的一部分。
愣愣地站在這兒不動真的可以嗎?明明鳥兒、蟲子和鐵路都在用自己的聲音歌唱,你就只滿足於做一個把樂器帶過來的搬運工?而且這可是《God Bless The Child》,配器如此豐富的曲子,你能忍受將其交給一台單薄的合成器嗎?
我也要闖進去。
我閉上眼,感受凜子演奏的速度。大概是72bpm吧。我看準樂句間的空隙,手指迅速爬向面板,憑感覺選出鼓組的自動循環,輕輕墊在凜子的鋼琴聲腳下。隨著節拍開始,旋律的輪廓豁然分明,輕快地從地表浮起。我朝凜子的臉瞄去一眼,與她四目相對,結果心臟猛地一跳又錯開視線。
她沒有吃驚,也沒有生氣。……或許還微微笑著。
如果這樣。
儘管還在演奏中途,我仍毫不在乎地切換了音色。加足了效果的電子三角鋼琴惹人目眩的音色經凜子的指尖編織,讓她睜大了眼睛。趁她被音色的變化吸引,我將原聲貝斯的音色分配到鍵盤的最低音部。光是鼓組節拍不夠緊湊,果然還是要有這個才行。
誰來彈?
凜子只有兩隻胳膊,所以,當然是我。
我向鍵盤伸出手,隔著樂器與凜子面對面。從這邊來看,鍵盤是反的,但應該沒問題。速度和緩,又都是單音,能彈。
在機械重複的單調節奏型與凜子充滿歌意地複雜搖擺的旋律間,我輕輕加入貝斯。起初是隨著她的步調彈下簡單的音符,感到呼吸開始合拍,便慢慢故意脫離和聲,再立刻收回。凜子也注意到我的動作,大膽的掛留音與延伸音和弦逐漸增加。在稍打破一點點平衡都容易破壞演奏的那條危險的界線上,兩人故意爭相進攻,簡直就像在架在高空的繩索上跳舞。如果兩人同時踩空便會從兩邊一同跌落,因此必須以同樣的節奏呼吸,兩人目不暇接地交替負責站穩腳跟與抓住對方的手跳回繩索上。
不斷重複這種事,不可能還保持平靜。
每刻下一個音符,心臟、手指還有全身的細胞都不斷昂揚,無法抑制。我再次擺弄面板,切換音色。是結合了彈下便會破裂般失真的羅茲鋼琴(Rhodes Piano)與強調輪廓的三角鋼琴的複合音色。隨著進入高音域,聲音越發緊縮,變得像弦樂器般神經質。在凜子的手指自由自在編織出的旋律中,配上自己的旋律。時而齊奏,時而助奏。面對反轉的鍵盤,我必須將即興完成的樂句瞬間在腦中左右顛倒,按鍵也難得可拍。但不能拿這當藉口。是我把凜子帶到了這個地方,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一同跑到最後。對那時的我們來說,EOS B500五個八度的音域太過狹窄,而且最大同時發音數只有二十四個也太少了。我和凜子互相爭奪著音符,手指在鍵盤上一次又一次錯綜複雜地碰撞與交織。
就這樣重複了超過一百次疊句(refrain)的最後,奇蹟發生了。凜子甩亂了頭髮抓撓著琴鍵奔向最高音部,隨後戳進我耳中的,是本該很熟悉卻從沒聽過的旋律。
我禁不住抬起頭,只見凜子心滿意足地朝我笑著,才終於想到。是我單純為這次比試而寫的A小調前奏曲的主題,被她完全按原樣接在了《God Bless The Child》和弦行進中。完全沒有不協調,簡直無法置信。而且在即興高漲的頂點,凜子雙手微微錯開疊在一起,開始流暢地奏響那段惡魔般的八度震音。我屏住呼吸,用厚重的和弦填填進中音域。
本來沒法彈的經過句的彈奏方法。
答案很簡單。根本用不著特意準備更改了音階順序的音色,只要兩個人來彈就好了。感覺我已經被打倒在地,敗得體無完膚,甚至心裡一陣爽快。想到這裡,手指忽然輕快了許多。
這樣下去,感覺再有多少個小時都能跟著凜子一起彈下去。
實際上,我不是很清楚連續彈了多久,如果不是下起小雨,說不定要投入地一直彈到半夜。
啪嗒嗒,水滴發出聲音打濕EOS B500的琴體。手背和脖頸沾上冰涼的雨點,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演奏朝空中抬頭。
「樂器濕了!」凜子小聲叫道。我慌忙關掉合成器電源,塞進琴包,背起來朝門口跑去,凜子也把琴架拿了過來。跑進樓里放下東西,蹲在樓梯處喘了口氣。雨越下越大,拍打身後的門。
幸好,琴包里墊著用作緩衝材料的毛巾,我拿出來遞給凜子。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女孩子擦拭被雨打濕的頭髮時讓人無法直視,於是我刻意轉身,背對著她整理樂器。
哈哈——背後傳來聲音。
我回頭瞄去,便看到頭上還蓋著毛巾的凜子正笑得身體輕輕搖晃。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出聲音。各種心情同時鬆緩,全身失去力氣,回過神時我也笑了出來。
笑了一會兒後,凜子站起身把毛巾扔了過來,然後捋順弄亂的裙子,用已經不在笑的眼睛朝我看來。
「……滿足了?」
一瞬間,我沒明白她在問什麼。滿足是什麼意思?你是為了讓我滿足才彈的嗎?兩人都只是為了演奏而演奏——
這時我一下子想起。
對了,如果我贏了她就按我說的彈。直到剛才我完全忘了。
「……啊,嗯。」
比試已經無所謂了。現在,我僅僅因為那個一時的樂園眨眼間被雨沖刷得一乾二淨而遺憾。
「我還完全不夠。」
聞此,我猛然朝她的臉看去。在那副總是冷淡觀察別人的臉上,還微微留著火花。
「你彈得還是那麼爛,聲音也太單薄,特別是鼓組。下次準備好一點的聲音。」
我感到一陣喪氣,只能默默看著凜子走下樓梯的背影。等到她的腳步聲在緩台更下方漸漸消失,聽聽見的就只剩下雨聲。
我低頭朝旁邊軟綿綿地靠在身上的琴包看去,對著從拉鏈開口露出的EOS B500說了聲「辛苦你了」。看來結果還是搞得有點砸。不是你的錯,你是台好樂器,是我不好,沒能準備出有說服力的音色。明明順利約她過來,還一起合奏,真可惜。
凜子彈的鋼琴——
絕不是聲音髒,也絕不是技術不夠。
她只是無法喜愛自己的聲音而已。所以我希望她能明白。她創造的音樂讓我那麼入迷。
但我的水平完全不夠,而且這場比試也太牽強了。凜子會認輸,只是湊巧沒注意到我最後的失誤。
這時,我忽然發現。
從腳下琴包里露出的合成器那排琴鍵簡直像是在露齒而笑,嘴角處吐出一枚紙來。是比試時用的前奏曲譜子,剛才凜子塞進去的。我把它拽出來打開,頓時倒吸了口氣。
在譜子右下角,結尾(Coda)激烈的上行音型(anabasis)處,一個三十二分音符上被畫了一個「×」。是凜子標的吧。為了確認我彈得有沒有錯,演奏時她始終一隻手拿著筆檢查譜子。
她注意到了失誤。
為什麼會放過呢?明明是她贏了。
「……咦,只有Musao?凜子哪兒去了?」
聽到聲音,我吃了一驚,手忙腳亂地想把譜子藏起來。不過出現在緩台的是華園老師。
「比試你贏了吧?合奏很起勁啊,那是你選的曲子吧?」
「啊……你聽到了?」
就算是鍵盤樂器自帶的揚聲器音量不大,待在正下方的音樂準備室里能聽到也是當然的吧。
「怎麼一臉不痛快?是不是贏了以後得意忘形,提下流的要求結果被凜子揍了?」
「你能不能別說這種話,難得即興合奏留下的餘韻全被你毀了……」
「對對,效果很棒啊。是兩個人彈的吧?那不就完全成功了嗎,再高興點嘛?」
「啊,沒,也算不上……成功……」
我對老師說了凜子臨走時不滿的樣子,還有她發現了我的失誤。老師看了譜子上標的「×」聳聳肩。
「這肯定是故意放過的吧。」
「……誒?」
我盯著老師的臉眨了眨眼睛。老師一臉無奈地繼續說:
「是想給你彈才主動認輸的吧,這點事你怎麼想不明白呢?」
「……啊?……可是,怎麼會,」
「況且啊,M
usao。你也好歹算是個玩音樂的,演奏成不成功自己聽了不知道?語言和態度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我花了很長時間細細品味華園老師的話。
對啊。我怎麼會忘了呢。這世上只存在兩種音樂,區別在於有沒有價值再度追求。
然後凜子不是說了嗎——
下次準備好一點的聲音。
她是說還有下次。
我忘了華園老師還在眼前,仰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斷斷續續地吐出一口氣。雖然沒達到一百分滿分,但熬夜作曲與製作音色的努力沒有白費。
然而華園老師說:
「然後啊Musao,在你悠閒放鬆的時候說這話很過意不去,但教導主任馬上就要來了。」
我吃了一驚爬起身。
「啊?為啥?」
「你們的演奏連辦公室的人都能聽到。教導主任還以為是我彈的,剛才跑到音樂準備室問來著。我故意裝傻說『是不是樓頂啊?』結果他就走了,估計是回辦公室去拿鑰匙。」
「這不是馬上就要來了嗎!」
「所以我就是這麼說的呀。」
「誒,那啥,讓我用屋頂的是老師你吧,難道不是去幫忙徵得同意了嗎?」
「我幹嘛要那麼費事,單純是偷偷把鑰匙拿來開了鎖啊。」
「為人師表這詞被你吃了吧?
「就這麼回事,我要跑了,就算被抓到也別把我說出去。」
「為人師表這詞絕對是被你吃了!」
「既然是學生拼了命也要保護老師!」
「正常不是反過來的嗎!」
一丁點都沒想保護我的華園老師一溜煙在樓梯下消失,我也慌忙背上琴包,把摺疊式琴架掛在左肩,連滾帶爬地跑下樓梯。在三樓走廊一眼瞄到教導主任出現在對面,立刻跑進廁所才躲了過去。好險……
*
由於勉強背著重物跑樓梯,那天晚上肩膀和腰疼得不行,可我還是熬夜修改譜子。
第二天放學後來到音樂室,凜子也來了。我一言不發地遞過樂譜。她接過看了一眼後哼了一聲。
「既然已經改得看不出原形,還不如寫首新的。」
已經看不出原形她還能知道是哪首曲子,真高興。是昨天比試時用的A小調前奏曲。
「嗯,是吧,本來就是首沒什麼價值的曲子,而且為了謊稱是烏克蘭作曲家的曲子,白費力氣往那個風格上靠,結果聽著就牽強了。我是想重新改成自己的風格。」
「嗬。」
凜子說著朝我注視,好像在問:「所以呢?」我怯怯地別開視線,在嘴裡斟酌了一會兒用詞,才下決心看著凜子的眼睛說:
「可以收下嗎?這首曲子太難,我已經彈不了了。」
她的視線在譜子和我的臉上反覆看了幾次,然後坐在鋼琴凳上,把我的譜子擺在譜架上。
纖細的手指向骨色的琴鍵揮下。
斷奏戳進我的皮膚,疼痛得令人愉悅。啊,就是這個,我陶醉地想到。凜子彈的鋼琴真的很痛。是燎燒舌頭的烈酒、欺騙眼睛的怪畫、揪扯內心的悲劇、以及穿透骨頭直達心臟的樂音。令聽者深深受傷,便是這藝術貨真價實的證據。
要是把曲子寫得更長就好了,我感到懊悔。再現部那裡真不該省略,結尾(Coda)也該用盡所有素材寫個夠。如朝陽撕裂夜霧般的高音顫音響起,令人陶醉的短暫一刻就此結束了。
演奏結束後,我仍一時說不出話,只能坐在鋼琴前的課桌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凜子的手背。她不自在地合上樂譜,放進自己的包里。
「比上次強了。」
我開始覺得,對她來說「比上次強」不會是最高級別的稱讚吧。
「真意外,重寫之後一個人也能好好彈,就是那個震音的地方。」
「意外?為什麼?我是為了讓你彈才重寫的,當然要改得一個人也能彈啊。」
「是嗎?」凜子一副不怎麼意外的模樣歪過頭。「畢竟是你,還以為會改成聯彈呢。」
「為啥?」
「裝作一起彈,你不就有機會貼上來進行性犯罪了嗎。」
「才不會呢!你怎麼突然就詆毀我名譽!」
「不是對華園老師做過嗎。」
「那是老師自己靠過來的!我冤枉啊!而且你看,昨天我一起演奏的時候不也是在鍵盤對面,不是沒到你那邊嗎?」
「沒錯,我還有點不相信,那個村瀨君竟然不過來。」
「哪個村瀨君啊!為什麼這時候你還有點遺憾啊!」平時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哪兒去了!
「總之,要是你被逮捕我也頭疼,今後注意不要對我以外的人進行性犯罪。」
「就說了我不會——」
話說到一般,我停住了。
別對我以外的人?等等,意思是對凜子就可以了?不不畢竟是犯罪我可沒那個打算,但對方認可的話就不算犯罪,話雖如此非要說的話我倒沒這個意思——也不一定,呃,我在腦子裡嘀咕什麼呢?
凜子不在乎我慌亂的樣子,從自己包里拿出樂擺在譜架上。
「那就從舒伯特的二十一號開始。」
「……誒?」
「今天的流程。要打持久戰了,想去廁所就趁現在。曲目是舒伯特的二十一號,李斯特的艾斯特莊園的噴泉,蕭邦的第一號波蘭舞曲,貝多芬的二十八號。」
這些全部要彈?現在開始在這兒彈?的確是持久戰了,不過為什麼?
我立刻想到。
「……這些,……是比賽的,那個……」
「沒錯,全都是沒得冠軍的曲子。反正是你,基本都在網上聽過了吧。」
是的,你彈的每首我都聽過,真是抱歉。
「輸了的演奏給你聽完了事也不舒服,讓你以為我好像一直放不下輸贏同樣不舒服,所以現在全都重彈一遍。現在絕對比以前彈得更好。」
我禁不住想笑,然後擺正姿勢坐直。
猶豫片刻後,我輕輕鼓掌。
凜子面色澄淨地轉向鋼琴,指尖輕輕陷入鍵盤,開始如波紋擴散般訥訥地講述第一主題。
在我心裡,浮現出「祈禱」一詞。至今亡靈般對凜子糾纏不放的音符們逐一得到淨化,在午後和煦的向陽之處漸漸融化消失。
能見證這場規模不大的儀式真的讓我開心。為了再次尋求新的音樂邁開腳步,凜子需要一度放開一切。那些東西不會消失,而是仍在同一片天空中繼續迴響,並且總有一天會與她再次相逢。比如打濕臉頰的春雨,成雙啼鳴的鳥叫,又或是新芽破雪萌發時的摩擦。隨著耳邊凜子的鋼琴聲,我在心中祈禱,希望到那時仍能和現在一樣在她身旁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