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龍驤真英雄 征虜淚滿襟(中)(1/2)
莘邇料對了一半。
當晚,出了帥帳後,麴球的確如他猜料的那樣,果然入到了俘虜營中,巡視被俘的各部戎人,並且晚上隨便挑了一個戎部,住在了其中,以示對他們的信任。
莘邇沒有料到的那一半,則是麴球在巡視之前,先把被俘各部戎人的頭領都召到了他臨時選住的帳中。
從附蒲獾孫部攻陰平的陰平郡之各部羌、氐,共約三千多人,戰死了些,逃走了些,剩下被俘的有兩千上下,人數不算很多,分別來自四個部落。
此四部之首領,有兩個是本部的酋率,一個是其部酋率的弟弟,一個是其部向來勇名在外的小率,四個人到了麴球臨時選下的帳中,俱懷不安,不知麴球召他們來是為何事。
到的帳中,燭火明亮,四人看到麴球坐於胡坐上,屈男虎、屈男見日侍立於後。
——麴球這回來戎俘營,沒有帶別的人,只帶了屈男虎父子兩個。原因很簡單,一個是屈男虎父子俱羌人,與那所來之四人係為同族;一個是屈男虎父子所屬的羌人部落是隴州東南、隴西、武都、陰平這一帶眾多羌人部落中的大部落,其父子之名,戎俘多知。
入帳的四人分成兩排,拜倒行禮。
麴球笑道:「你們起來吧,無須這般多禮。」
四人起身,拘謹地站著。
麴球問過他們的姓名、部落,笑道:「吾隴亦多羌、氐也,在我的家鄉西平郡,數百年來,唐、戎雜居,我從小就與我本地的戎人相熟。我縣的羌部,以屈男部為盛,乃燒當羌之遺種別部也,你們應該知道此部吧?」指了下屈男虎,「這是屈男虎,屈男部酋率的從弟。」又指了下屈男見日,「此其子,屈男見日。」問四人,「汝四人可聞過他父子之名?」
羌人的先人中有一個劃時代的人物,名叫無弋爰劍,是戰國初期人,「無弋」,羌語中奴隸的意思,「爰劍」,羌語中首領的意思。此人本是秦人的奴隸,後來逃至黃河與湟水間,被當地的羌人推為了首領。他把從秦國學來的農耕、畜牧等知識,傳授給了當時還非常落後的羌人,促進了羌人社會、生產的發展,使羌人的部落日漸強大起來。自無弋爰劍以後,羌人各部的分支達到了一百五十種之多,其中九種在河、湟以外活動,餘下的都在河、湟地區。
河、湟地區這麼多的羌人各部,在前代秦朝的前、中期時,先零羌最為強大;隨之,燒當羌崛起,攻滅了先零羌,成為了新的羌人霸主,常雄諸部。
說來燒當羌與先零羌的祖上,還是親戚。無弋爰劍的五世孫忍,有九個兒子,其中一個叫「研」,最為豪健,其部落因以其名為號,是為研種羌。先零羌,即是研種羌的親屬部落。而燒當羌,也是以部落酋率的名字為號,燒當是無弋爰劍的十三世孫,亦即是研的嫡系後裔。
燒當羌崛起以後,曾經強盛一時,雄踞湟水,占據水草豐美的大、小榆谷,即今之隴州東南邊境一帶,並數侵隴西郡等地,屢次與秦軍激戰,堪稱是秦朝中後期時最具威脅的西患之一,其最強大之時,能夠召聚到五六萬的步騎戰士,且在幾次戰中,都給秦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但到底比不了秦朝的國力,在不斷的戰爭中,燒當羌漸漸地衰落了下去,時至如今,已是無此部之號,只留下了一些羌部,自稱是燒當羌的遺種、別部。
屈男部便是其一。還有那姚桃、姚謹所出之羌部,亦自號是燒當羌的遺種。
也許是真,也許是假,這些都不必細究。事實上,隨著燒當羌與秦朝長時間的戰爭,——戰爭,就一定會發生密切的接觸,接觸,就一定會學習對方的長處,所以西羌與夏人的融合,現在來看,卻是比之前更進一步了。社會、生活各方面的習俗不說,只說羌人的名字,燒當羌的時候,羌人起名的風俗還是父子相繼,所謂「相繼」,就是父親和兒子的名字中,必有一字是相同的,比如燒當的玄孫名叫滇良,繼滇良酋率之位的滇良之子名叫滇吾,繼滇吾之位的滇吾之子名叫迷吾,其弟名叫號吾,繼迷吾之位的迷吾之子名叫迷唐,如此之類;但現在的羌人各部中,除掉少數的以外,大多開化程度較深的都已經沒有了這種起名的現象,而是與唐人一樣,父子的名字不再有一字相同,按唐人的習俗,搞得跟兄弟似的了。
四人答道:「屈男校尉父子是我羌人中的勇士,小胡等自知他父子之名。」
麴球回憶過往,笑道:「見日與我是總角之交了,我倆打小就在一起,三兩天不見,便互相想念,或相約馳獵草場,或一道垂釣湟水邊。我倆都不是有耐心的人,馳獵倒也罷了,往往從晨入夜,不覺疲倦,而那裝模作樣學大人垂釣的時候,卻是過不了半晌,就總有一人會捺不住性子,丟下釣竿,脫光了衣服,乾脆跳入河中,游泳嬉戲。哎呀,想起那少年的時光,真是不知愁也!」展開雙臂,展露出身上猶未清洗、滿是血漬、污痕的鎧甲,說道,「哪裡會想到,於今卻常常浴血拼殺於疆場之上,……而與諸君相會於戰場之中?」
四人中,一個反應快的帶頭,麻利地再次跪倒在地,餘下的三人趕緊跟從,也都再次跪下。
那帶頭的說道:「小胡等山谷野人,不識天威,被那蒲獾孫、冉僧奴迷了心竅,一時愚蠢,竟不自量力,敢與將軍為敵,罪該萬死,乞請將軍治罪!」
屈男見日皺眉想道:「什麼叫『不自量力』?怎麼,力量夠了,就敢與我定西為敵了麼?這話說的才叫愚蠢!」轉目去看麴球。
麴球知此人這話當是失言,卻不責備,如似未聞,笑道:「你們與我定西為敵,我並不怪罪你們。莫說今次你們與我定西為敵,便是改日,你們又與我定西為敵,我仍舊不會怪罪。」
那帶頭之人惶恐說道:「豈敢再與將軍為敵?將軍的神威,小胡等這些天乃是親眼所見,對將軍佩服得五體投地,自茲以後,甘為將軍馬前卒子,任由將軍驅使,絕不敢再生叛心!」
麴球擺了擺手,笑道:「你說的不是真心話。」
那人說道:「小胡所說,都是肺腑之言!將軍如不相信,小胡敢請剖心以示!」
「剖心就不必了。」麴球從胡坐上站起,踱步到跪地四人的身前,把他們親手一一扶起,用善解人意的語氣,和藹地說道,「我知道你們的苦衷。」
四人起來,不知麴球此話何意。
那帶頭之人讀過些夏人的典籍,稍有文化,便仍由他代表諸人發言。
他問道:「將軍此話,小胡沒有聽懂,不知『苦衷』二字,將軍指的是什麼?」
麴球把他四人一一看過,喟嘆說道:「生在亂世,戰亂不已,天天不是這裡打仗,就是那裡打仗。強者稱雄一地,弱者為得求存,就不得不擇一而附之。今秦強而我定西弱也,汝等從蒲獾孫等攻我陰平,我知此乃汝等為保全本部而不得不為之的,這就是你們的苦衷。」
麴球的這番話,是那四人萬萬沒有想到的。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