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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成都道人唱 宮中天子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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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益州,成都。

這天早晨,一個披頭散髮的道人,赤足行於街上。

他戴著個方形的小帽,把眉毛畫成了粗長的弓形,雙眼描若橄欖,套了個高直的鼻套,唇上八字鬍,最顯眼的是他的兩隻耳朵,其外各使竹篾撐起了兩塊又長又寬的粗布,如招風也似。

這個道人的手中持著一面小鼓,一邊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他一面擊鼓,高聲歌道:「豺狼跳出江陽郡,頂盔摜甲紅生生。竹枝林里人如海,一朝火起命歸陰。」

成都是益州的州治,同時也是蜀中李氏所建的成秦國之國都。

城中住的百姓不少,貴族、官員更多,雖是清晨,街面上已經頗有行人。

見此人舉止怪異,聞其歌聲嚇人,行人們多以為他頭腦不正常,個個避之不及,有那好事的,跟在其後,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只見那人唱完了一曲,接著又唱道:「青衣江外路橫斜,疏忽成都火亮華。瘦狗騎馬逃吼吼,食肉老梟鬧喳喳。」

這一曲唱了,他又重唱第一曲。

兩首曲子,反覆來回地唱。

這兩首曲子的歌詞,路人們沒有聽過,但調子他們很熟,是巴渝地方的巴人調。

——巴人調,是巴渝民間風行的歌謠的曲調。巴渝人祭竹,視竹為靈物、神,因此在巴人調中,每一句的第四個字後邊會有一個「竹枝」的和聲,每句的句末有「女兒」作為和聲。這個巴人調,實即後世「竹枝詞」的前身。

不過這個道人因是獨唱,故而沒有「竹枝」、「女兒」這樣的和聲。

很快,在這道人的身後就已經有百餘人跟從圍觀。

圍觀者跟著道人的腳步,穿過一條條的街道,直到了城北的宮城外。

此時,日頭已高,陽光照耀在壯麗起伏的宮城上,反射出金碧輝煌的色彩。

道人一屁股坐了下來,渾然不管宮門外的禁軍兵士,也不理會已聚有數百人之多,遠遠落在後頭,不敢再繼續跟前的百姓們,用力擊打鼓面,越發大聲地歌唱。

禁軍的兵士詫異地看著他,一個軍官按刀過來。

「宮城禁地,你在這裡叫喚什麼?」

那道人不回答,自顧自地擊鼓而歌。

軍官打量這道人的衣著打扮,見他穿著道袍,而臉上畫出的形狀儘管詭異,卻極似他在宮中經常見到的那些陶俑、金銀人偶的模樣,一時倒也不敢造次,問道:「你是鶴鳴山的道人麼?」

蜀地的百姓素來崇信鬼神,巫風熾烈,自前代秦朝末年,張氏結合蜀中的巫術,創建了五斗米道以來,五斗米道在蜀中一直盛行不衰。李氏的成國之所以能得肇立,其中的一個重要緣故,便是得到了時為五斗米道首領張道生的支持。成國建立之後,張道生被李氏拜為丞相,封天地太師、西山侯。張道生死後,天地太師、西山侯這兩個職位由他的子孫繼承至今。

鶴鳴山,便是五斗米道的祖師張氏,所建立五斗米道的地方,乃是五斗米道的祖庭。

那道人答道:「我不是鶴鳴山的道人。我,也不是道人。」

軍官蹙眉問道:「那你是何人?」

「我姓楊,本縣士人。」

成都楊氏,是個不大不小的士族,那軍官卻也知道,說道:「原來是楊家的人。」問他道,「你不好好在家待著,大上午的,出來亂跑什麼?還瞎叫嚷嚷的!」揮了揮手,寬宏大量地發落說道,「趕快走吧!我與振威將軍相熟,瞧在振威的面上,我不拿你治罪了。」

振威將軍,也是楊家的人。

那軍官不知,論輩分,這個振威將軍,是楊姓士人的族父。

楊姓的士人也不攀親,只是仰頭大笑。

那軍官問道:「你笑什麼?」

「我笑振威,振威將成江中鬼!」楊賀之指著軍官,笑道,「你,你,你也將成城頭屍!」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笑得前仰後合,把高高的鼻套都給笑掉了。

軍官大怒,說道:「你尋死的麼?」

「尋死的不是你,也不是我,尋死的是這全城百姓,是陛下啊!」

軍官將楊姓的士人按倒,示意兵士上來捆綁。

楊姓的士人文弱無力,亦不掙扎,只說道:「殺了我後,且懸我頭於城東門,當城破之日,滿城百姓覆亡之時,也好讓我死後有靈,可以眼睜睜看著唐兵耀武揚威!」

軍官遲疑了下,說道:「你說什麼?」

楊姓的士人挺身奮聲,說道:「你看不出麼?我大秦要亡了!我今來宮城,就是為求見陛下,免我大秦之亡的!」

所謂「大秦」,是今之蜀主李當的父親李尤在僭號稱帝後,改的國名。

李氏所建之國,本號「成」,曾經稱過帝,但後來去了皇帝號,改稱成都王。

到了李當的父親李尤,從其再從弟手中奪下王位後,他的部分大臣勸臣服東唐,又有部分大臣勸他稱帝,於是李尤下令卜筮,卜筮的結果是「可做數年天子」。力勸李尤稱帝的大臣中,有個叫黃貂的,大喜說道:「一日天子尚為足,何況數年!」勸李尤臣服東唐的大臣中,便有楊賀之的那位族父,振威將軍楊廣,楊廣說道:「數年天子,何如百世諸侯?」但是李尤被黃貂說動了,說道:「朝聞道,夕死可矣!黃侯之言,策之上也。」

於是李尤即皇帝位,改國號為秦,改年號秦興,並進行了一項創舉,那便是在當年鑄造的新錢上,李尤把「秦興」這個年號給印到了錢上。「秦興錢」之前,歷代的王朝都沒有過此舉,錢幣多以重量命名,如五銖錢之類。可以說,「年號錢」之有,就是從李尤的「大秦」開始。

遠在隴州的莘邇,在商賈處見過「秦興錢」。

他之前所見,皆是前代和本朝各色各樣的五銖錢等,或者從西域流入的東羅馬金幣、薩珊銀幣等,穿越到這個時代以後,從沒有見過年號錢,初見之下,甚是訝異。

問明白了此錢的來由後,他當時很是喟嘆。

結合前世的見聞,他預見到了年號錢必然由此而將取代以重量為名的錢幣,不免感慨:影響日後千餘年的錢制上的一大變革,怎麼也想不到,卻是濫觴於成秦這個小小的割據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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