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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成都道人唱 宮中天子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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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前世的見聞,他預見到了年號錢必然由此而將取代以重量為名的錢幣,不免感慨:影響日後千餘年的錢制上的一大變革,怎麼也想不到,卻是濫觴於成秦這個小小的割據勢力。

那軍官問道:「你是來求見陛下的?」

楊姓的士人直視軍官,說道:「我名賀之!你可曾有聞聽我名?」

「楊賀之?你是楊家的千里駒!」

「千里駒」,是楊賀之少年時,成都士人給予他的評價。

楊賀之說道:「勞煩你為我通報陛下,便說我有存國之策!」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況乎較大規模兵馬的調動,更是不好隱瞞。

這個軍官身為禁軍的高級將校,消息遠比尋常的百姓靈通,已經風聞到,東唐的荊州刺史桓蒙近月秣馬厲兵,似有攻成秦之勢。

想當年,在成秦建國之初和前期之時,因為東唐那會兒才遷鼎江左,內部的政局不穩,故是成秦尚能保持一定的進攻態勢,有的年間,成秦竟能一年騷擾東唐四五次;可從前些年起,一方面是因為成秦接連出現了兩次內亂,一方面是因為經過王氏等名相的努力,東唐調和了土、寓之間的矛盾,在江左站穩了腳,比起人才、國力,成秦到底不如東唐,加上此落彼漲,以是攻守之勢頓異。

就在桓蒙接任荊州刺史之前,上任的荊州刺史庾氏也曾發動過一次對成秦的進攻,打下了與荊州接壤的涪郡、巴郡,並控制住了巴郡西邊的江陽郡。江陽郡再往西,是犍為郡,犍為郡的西北邊就是成都了。

可以說,荊州如果再次發動攻勢的話,成秦雖有大江為守,面臨的局面也會十分嚴峻。

軍官猶豫了好一會兒,心道:「楊賀之有盛名,楊家在成都堪稱大族,振威將軍頗得先帝信用。他既言有存國之策,想來不會是妄語。罷了,我權且為他通報。陛下如肯見他,我就領他入宮;如不肯見,我再奉旨行事,或捕他下獄,或逐他離去便是。」

就叫兵士看住楊賀之,軍官入內上稟。

快到中午,這軍官出來,說道:「陛下召見於你。」

楊賀之也不除去妝飾,提著手鼓,跟著軍官進宮。

順著宮城的主幹道,行約兩刻鐘,拐向西行,到了一座殿外。

軍官進去通報,旋即,喚楊賀之入內。

楊賀之入到殿中,拜倒在地。

龍榻上盤腿坐著個碩大的氐族男子,雖因坐著,看不出具體的身高,但只從體態就可判斷,此人身量高大,差不多得近八尺,特別肥胖,臉上的肉往下耷拉,那條粗腰,真如水桶一般。

此人即是李當。

蜀地的士民傳言,說李當腰帶十四圍。一圍是五寸,折算成後世的計量單位,十四圍差不多一米七多了。果是無有虛傳。

李當的父親李尤做了五年成秦的皇帝,四年前去世了,李當的皇后無子,李當是李尤的庶長子,得以繼承帝位。

李當這會兒盤腿而坐,倒非是輕視禮儀,而是因為在去年的一場內戰中,被流矢傷及了小腿,到現在沒有痊癒,故而無法跪坐。

去年的那場內戰,是成秦的太保、李氏的宗室李成造反。跟隨李成反叛的蜀人達數萬之眾,聲勢浩大。李成進攻成都,李當親自登城抵禦,不小心被箭矢射中。那李成是個悍勇的,因見攻城不下,遂單人匹馬,突擊城門,被守軍射而殺之。這場叛亂由是平息。

李當乜視楊賀之,說道:「你在街上胡言亂語的,唱的是些什麼東西?你說你有存國之策,我大秦富足,兵馬強銳,朕前年擊滅李浩,去年擊滅李成,威服內外,怎麼有亡國之危了?」

李浩是李當的弟弟。李氏是氐人,存有胡夷兄終弟及的遺風,李當還沒有兒子,李浩就於前年,請求李當把他立為皇太弟。李當斷然拒絕,殺掉了一群為李浩說話的重臣,命令李成進攻李浩。李浩兵敗自殺。

說來那李成於去年的造反與此也有關係,不乏恃功而覬覦帝位之因。

半晌等不來楊賀之的回答,李當聽到了一陣啜泣之聲。

那楊賀之卻是哭了起來。

李當納悶問道:「你哭什麼?」

楊賀之痛哭流涕,說道:「凡夫俗子,市井庸人看不到我大秦將亡,陛下天資神明,居然也看不到麼?」

「你說說,朕的大秦為何將亡?」

楊賀之抹著眼淚,說道:「我大秦固然富足,可這不是我大秦的功勞,這是上天賜予我大秦的!儘管天賜,使我大秦富饒,也使強敵窺伺。喪亂以來,我蜀中人口多有流失,或死於亂中,於今所存,不過四五十萬口而已;民為兵之源,四五十萬口久疲之民,能出幾多兵?如何敢稱兵強?

「且自先帝引僚人入蜀,僚人翻山越嶺,從西邊蜂擁而入,至本朝而僚人大盛,於今我大秦境內,從巴西到犍為、梓潼,僚人遍布各郡,至有成都亦見,充滿山谷,已有十餘萬落,占了我大秦民口的半數還多,僚人粗鄙,難以管理,不可禁制,時有騷叛,大為民患。

「小民聞江左荊州刺史桓蒙,調兵遣將,有攻我大秦之圖。我大秦此誠內憂外困之時也!

「小民敢問陛下,設若桓蒙果然來侵,經巴郡、江陽,攻我成都;定西已得武都、陰平,若亦由北來犯,擊我漢中、梓潼、汶山諸郡;兩面受敵,僚如再亂,我大秦可以支撐麼?」

李當狐疑問道:「你從誰處聽來的桓蒙欲犯我國?」

楊賀之說道:「陛下,桓蒙之事,黔首或不知,小民家亦士門,焉會無有聞知?」

桓蒙有意伐蜀這件事,李當比楊賀之知道的早,這件事,已成了他近日來的一大心病。要不然,依他驕奢淫秩佚、不恤國事的性子,絕對不會召見楊賀之的。

李當默然了稍頃,問道:「你說你有退敵之策?」

楊賀之擦乾眼淚,說道:「惟今之計,小民愚見,唯有兩策可以存國!」

「哪兩策?」

「大唐天命未墜,賢臣名將,代有英傑。定西西平西域、東滅偽興,與虜秦爭鋒於隴西,可謂強矣,猶稱唐臣;陛下宜去尊號,稱藩於唐,此其一。桓蒙若固來侵我,陛下堅壁清野,扼守要津,不與戰,唐室朝廷的門閥爭鬥很激烈,桓蒙久戰無功,只能撤退,此其二。」

李當瞧了楊賀之片刻,眼神漸漸兇殘,冷笑說道:「你要朕向江左稱臣?這就是你的良策?朕看你的這個良策,不是為朕而出,是為江左而出吧?」當即下令,拿楊賀之下獄,又令,「把楊周之也給朕投入詔獄!嚴加拷掠,必要問出其與江左有無勾連!」

楊周之,就是楊賀之的那個現任大秦之振威將軍的族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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