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翁主挽弓射 太后一怒威(上)(1/2)
令狐妍不是一個人出的門。
她身著黃色的褶袴,穿短靿皮靴,策馬攜弓,大頭手提短劍,騎著匹小紅馬在前開道,劉壯仗鐵馬鞭,引臨時集合起來的家中健奴、健婢十餘人,亦皆持刀劍,乘馬緊從於後。
大早上的,天還沒亮透,街上一個行人也無。
他們這一行人的馬蹄、腳步聲,敲碎了黎明的安靜,傳出到路兩邊的里巷之中,頓時不知驚醒了多少人家。
大頭看起來威風得很,心頭髮虛,她一再回頭,小聲地問令狐妍:「翁主,真的要去麼?」
「你再囉囉嗦嗦的,我打你!」
大頭說道:「翁主,小婢不是囉嗦,只是小婢擔心,這要叫太后知道了,恐怕會責罰翁主啊!」
「責罰就責罰!阿瓜費心費力地為大王、太后辦事,姓宋的、姓氾的,一個個背後捅刀子,沒個頭兒了麼?我可忍不下這口氣!」
大頭連連點頭,說道:「是,是。莫說翁主忍不下這口氣,小婢也忍不下這口氣!只不過,翁主,剛才聽你說,給大家搗亂的是氾寬,卻為何翁主不去堵氾家的門,卻要去堵麴爽的門?」
令狐妍教訓大頭,說道:「你啊,就是有些小聰明,沒有大智慧!」
大頭虛心請教,說道:「小婢敢請翁主教誨。」
令狐妍指點她,說道:「我且問你,氾寬一直在家老老實實的養病,這回卻怎突然跳了出來?」
「翁主不是說,有可能是因為元光那狗賊叛投秦虜?」
「氾寬那老頭兒,手底下無兵無將,他指派的動的,無非宋羨這類的小白臉,有何用處?怎能與我家阿瓜相比?便是一百個元光叛投秦虜,要無足夠的底氣,氾寬也斷然不敢露頭!」
「那按翁主的話說,氾寬這老傢伙,這次是有了底氣了?他的底氣是……,哎呀,他的底氣就是麴爽!麴爽手底下是有兵有將的!」
令狐妍惡狠狠地說道:「沒錯!阿瓜對我說,氾寬昨天見了麴爽。肯定是麴爽見利忘義,答應站在氾寬那邊了,所以氾寬才有了敢與我家阿瓜為敵的底氣。否則,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興風作浪!是以,咱們去堵氾家的門是沒用的,當得釜底抽薪,堵住麴爽才是!麴爽這狗東西,我早就瞧他不順眼了,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
話到此處,令狐妍覺得需要說一句髒話,才能把她的情緒表達得圓滿,奈何拘於翁主的身份,大街上卻是不好口出污言,可又實在忍不住,遂示意大頭,沖她「嗯」了一聲。
大頭冰雪聰明,立即領悟,馬上開口,兇狠地罵道:「他娘的!」
令狐妍一下覺得身心舒暢,豪爽地哈哈大笑了幾聲,揚弓前指,令道:「麴家便在前頭,汝等隨我殺將過去!」催馬疾行,率領眾人,到了麴爽家的門外。
大頭二話不說,就上去砸門。
砸沒兩下,門開了。
當面瞧見門內院中,一人在七八個奴婢的侍從下,站在一輛車旁,一腳已經踩到上車用的玉凳上了,可不就是麴爽?卻是麴爽正要上朝去,剛好碰上令狐妍及時殺到。
劉壯揮動鐵馬鞭,指揮健奴、健婢們把麴家的門圍住。
令狐妍也不下馬,帶著大頭馳入麴家。
麴爽驚詫,問道:「莘主,你這是?」
……
差不多同一時間,莘邇到了四時宮外。
此時天色方亮,有那早來的大臣們,已經到了,聚集在宮門外,三兩成群的說話。
看到莘邇的坐車來到,不少人趕忙上來問候。
陳蓀也已經到了,站在他自己的車邊,揣手在袖,仰臉望天,不知在發什麼楞。
莘邇在車上時就瞅見他了,因把車子停在了他坐車的不遠處。
下的車來,莘邇一邊含笑回應過來搭話的朝臣,一邊慢慢地走過去,沖陳蓀行了一揖,說道:「陳公,好幾天沒見,你又發福了啊。」
陳蓀回過神來,連忙還禮,說道:「將軍別拿我開玩笑了,幾天功夫,我能發什麼福啊!」
「誒,一日不見,就有可能滄海桑田,何況數日呢?」
陳蓀心頭一跳,想道:「什麼叫滄海桑田?」擠出笑容,說道,「不知將軍此話何意?」
莘邇挺拔而立,雙手按著腰帶,從容笑道:「聞氾公昨天下午去了公家,臨暮方出。自氾公養病以來,公與氾公也是多時未見過了吧?暢談半日,想定可解相思之渴了!陳公,氾公的身體怎麼樣?病養好了麼?」莘邇顧盼宮外的朝臣群,問道,「今日氾公會來上朝麼?」
陳蓀大驚,好在他城府深沉,養氣的功夫上佳,倒是表情、舉止沒有失態,口中回答,說道:「氾公新撰了議論『聖人無情有情』的大作一篇,昨日到我家,是為送此文與我。他的身體小有好轉。今日會不會上朝,這個……,我不知。」心中大罵,「莘阿瓜!原來你竟有派人監視老夫麼?就知你設刺奸司不懷好意,賊子!賊子!」
他卻想差了,莘邇真沒派人監視他。莘邇又不搞特務政治,幹嘛要監視陳蓀?刺奸司監視的只有氾寬一個,只因氾寬昨天拜訪了陳蓀等三人,故而才捎帶著知了他三人與氾寬會面。
莘邇笑了笑,說道:「希望氾公今日能來上朝吧!我明天就要往援秦州了,臨戰之前,還是很想能聽一聽氾公的意見的。」問陳蓀,說道,「我明日出兵,陳公還有何交代麼?」
陳蓀答道:「蓀不知兵事,哪裡敢有何交代!將軍用兵如神,此援秦州,必能旗開得勝。」
督府右司馬郭道慶也已經來了,他轉到莘邇、陳蓀的左近,彷徨繞步,似欲進前,又好像猶疑。莘邇注意到了他,招手喚他過來,問道:「司馬可是有話要對我與陳公說?」
郭道慶欲言又止,一臉的掙扎,猛然抬臉,仿佛鼓足了勇氣,終還是把頭垂落,無精打采地說道:「沒有什麼話。下官適才大膽,聽到了將軍與陳公的談話,深覺有理,想要插嘴,又恐打擾二公,故是躊躇。」
莘邇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郭道慶,說道;「是麼?」
郭道慶應道:「是。」
莘邇就不再問他。
郭道慶的確是有話想說,而且是想對莘邇說。
他是麴爽的心腹,昨天氾寬與麴爽密謀的時候,他就在麴爽家裡,因對氾寬今天將要對莘邇發難之事,他一清二楚。在他私心裡想來,目前秦州危急,於此時刻,不該是朝野上下,齊心協力,一致對外的麼?卻不意氾寬在這個時候,居然要阻礙莘邇領兵往援!且還要攻擊莘邇。郭道慶對此是大大反對的,無奈他是麴爽的故吏,如把麴爽、氾寬的陰謀告與莘邇,他不免就會背上背主的罵名。故此,他昨天就想把此事告訴唐艾的,結果沒說,今天見到莘邇,他還是想說,可猶豫來,猶豫去,末了還是過不了「忠主」這一關,無法開口。
上朝的時辰到了,宮門打開,群臣依照官職、年齒,排好隊列,魚貫進宮。
至殿上,等了一會兒,左氏和令狐樂經由殿後的通道入來。
禮官唱禮,莘邇、陳蓀、孫衍等帶頭,群臣一起行禮。
左氏坐在主位上,美目流盼,首先落在了莘邇的身上,迎上莘邇的目光,露出了一抹淺笑。
卻看今日上朝的諸臣,慣例站於戎臣班首的麴爽沒見。
左氏問道:「中尉怎麼沒來?」
禮官答道:「中尉並無告假,不知為何至今未到。」
殿外的侍臣進來報告:「太后、大王,錄三府事氾寬在宮外,請求上朝。」
左氏微覺奇怪,說道:「氾公的病好了,能上朝了麼?」令道,「快請氾公進來。」
不多時,氾寬頭戴高冠,才剛染黑的須髯發亮,穿著春季的青色朝服,印綬齊全,翹頭步履,滿面紅光的登入殿中,手執笏板,行禮說道:「臣氾寬上朝來遲,乞請太后、大王治罪。」
左氏打量氾寬,見他半點不似患病或大病初癒的樣子,問道:「氾公,你的身體大好了麼?」
氾寬說道:「還是稍有不適,不過明天是征虜將軍率我定西大軍討伐虜秦的大日子,國之大事,唯祀與戎,這樣的大事,臣忝任錄三府事,今日的朝會無論如何都是要參加的,如果有什麼需要臣做的,臣也好一盡綿薄之力。」
立在右側班中的黃榮心中一動,想道:「『征虜將軍率我定西大軍』,這話是什麼意思?」
左氏說道:「氾公對我定西、對大王的忠心,我與大王俱知。」吩咐丹墀下的內宦,「氾公久病初愈,需加照顧,去給氾公搬個坐榻過來。」
氾寬趕忙推辭。
也就罷了。
今天朝會的頭件,也是唯一一件要事,便是莘邇的明日出兵。
當下,待氾寬站到右邊的群臣首位之後,莘邇從左邊的排頭出列,奉上羊髦、張龜等人草擬、他修改與謄寫了一遍的辭行上書與準備傳給國中各個郡縣的檄文。上書的內容他已經記下了,便立於殿中,把之大致地說了一遍,也算是正式地稟與左氏和令狐樂。
內容不外乎虜秦犯境,秦州危急,必須立即前去馳援,以及打算帶的部隊都是哪支、從行出征的將校、謀佐都是何人,如此云云。
莘邇說完,左氏感慨地說道:「前伐蜀秦,征虜將軍克復漢中等地,勞苦功高,方歸朝兩個月,秦州告危,因就不得不又勞累征虜將軍統兵征戰。征虜實是我定西的壁柱依仗,大王私下裡常與我說,若無征虜,何有我定西之今時?真不知該怎麼才能酬答征虜的功勳!」
莘邇謙虛地說道:「邇前伐蜀,所以能未辱我定西威名,上賴大王之仁德,下賴將士之用命耳,至若臣本人,不值一提。秦虜驕橫,於今無故犯我秦州,臣此至武始郡,與曹領軍合兵以後,一定會把大王、太后對他們的期盼傳達告之,激勵他們為國奮戰!」
左氏請莘邇回班,問群臣,說道:「征虜將軍用兵秦州的方略,卿等適才皆已聽過了,可有異議?如國沒有,就按此辦行了。」
右側班中,一個朝臣出列,說道:「有件緊要的事,剛沒聽征虜將軍提起。臣敢問之。」
左氏問道:「什麼緊要的事?」
那朝臣答道:「便是軍餉了。敢問征虜將軍,此次從征虜出征的這些將士們的軍餉怎麼發?」
這叫什麼問題?軍餉自按流程發就是,何必多此一問?
莘邇卻不嫌他問的莫名其妙,回答他道:「依照督府既有的章程發辦。」
那朝臣仔細詢問,說道:「敢問征虜將軍,兵戶每月給餉多少?健兒每月給餉多少?輕騎、胡騎每月給餉多少?甲士、甲騎每月又給軍餉多少?」
兵戶是職業兵,他們的父母妻子,隨營徙居,同時又是部隊的勞力,比起健兒等,兵戶是又累、又賤,給的軍餉最少。健兒是招募而來的,是僱傭兵,軍餉、待遇都很好。輕騎、胡騎,有的給軍餉,有那臨時征來的胡騎,則不給士兵多少軍餉,主要是給他們的酋率一筆錢。甲士、甲騎,尤其甲騎,是精銳中的精銳,乃是定西的寶貝,各項待遇最高。
莘邇不厭其所問煩瑣,一一回答與他。
那朝臣又問道:「敢問征虜將軍,將士們的軍餉都已經籌集夠了吧?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莘邇笑道:「君之此疑,可由張長史回答。」
軍餉的籌集等事宜,主要由督府負責。督府右長史張僧誠出列,回答了這個問題。
那朝臣說道:「下官從未接觸過軍務,對這些都是不懂,只是因秦虜勢強,出於對此戰的關心,故而有此數疑。多謝征虜、長史給下官解疑答惑。下官沒有別的問題了。」退回班中。
他剛退回去,又一個朝臣出列。
這朝臣先是恭恭敬敬地沖左氏、令狐樂行了個禮,接著又沖莘邇行了個禮,然後乃才說道:「臣亦有一個疑問。」
左氏說道:「卿有何疑?」
這朝臣說道:「臣聞行軍的路程越遠,需要的役夫就越多。今次征虜出征,適才聞征虜的上書,計共統兵萬餘。敢問征虜,這萬餘兵需要多少役夫?需要的役夫可徵集夠了麼?」
莘邇笑道:「這個問題你還得問張長史。」
張僧誠皺起了眉頭,心道:「雞毛蒜皮,問的都什麼東西!」
卻也不能不回答他,便說道,「征虜將軍此回所統之兵,以西域戊己校尉張韶部為主。張韶部從西域來時,自帶的有役夫。其餘征虜將軍所率之兵,有的是兵戶,其家屬隨軍而行,這部分部隊不需要再給他們另調役夫;再有就是健兒營和禿髮勃野等部的胡騎、甲騎,這部分的步騎部隊,總計需役夫兩千人,早就已經徵調好了,現集結於西苑城中暫住。」
這朝臣說道:「下官知了。尚請征虜與長史勿要笑話下官,下官也是關心則亂。」退了回去。
又一個朝臣出列,說道:「剛才聽征虜將軍說援助秦州的作戰方略,其中一條是:有意分精騎千許,南下陰平。下官略有不解,敢問將軍,陰平在隴西之南,與武始郡之間是不通的,卻將軍為何要冒著這支騎兵有可能在隴西陷入虜圍的情況,還要派之孤軍深入,往去陰平?」
莘邇答道:「龍驤將軍麴球現與陰平太守北宮越困守陰平,不可不援;武始到陰平不到四百里,輕騎三日可至,只要路上不與秦兵接戰,應是可以順利與龍驤會師的。……當然,具體的情況,還要當時候再說,如果秦兵在隴西防禦森嚴,無孔可入,那這援兵也就只能不派了。」
那朝臣一副恍然的樣子,說道:「原來如此!」像是佩服地稱讚莘邇,「將軍嫻熟兵事,真我定西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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