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翁主挽弓射 太后一怒威(上)(2/2)
那朝臣一副恍然的樣子,說道:「原來如此!」像是佩服地稱讚莘邇,「將軍嫻熟兵事,真我定西干城!」
接連三人出來,拉東扯西的,問些不重要的小事,便是左氏,此時也覺得不對了。
這三人相繼問完,又有人出來發問。
左氏看去,發現這人與前三人一樣,也是出於隴西右姓士族,素來親近氾寬、宋閎的,心中犯疑,想道:「氾寬今日忽然來朝,他的這些黨羽又盡提些奇怪的問題,這是怎麼回事?」
不說莘邇、張僧誠接替回答氾寬黨羽的提問。
卻那氾寬,立在班中,看起來沉穩如常,他的餘光,卻不時瞟向殿門口。
他心裡想道:「怪哉!麴爽怎麼到現在不來?」
……
麴爽這時哪裡能到宮中?
令狐妍率奴婢把他的家門堵住以後,他嚴厲地與令狐妍交涉無果,雖是他家中頗有壯奴、門客,實是不懼令狐妍的那點子人馬,但令狐妍不僅是莘邇的妻子,還是令狐樂的從姊,一向極得左氏的喜愛,一旦動起手來,萬一衝撞到了令狐妍,他沒好果子吃。思來想去,儘管怒不可遏,麴爽到底不敢強闖。而隨著吵鬧聲音的越來越大,把里中的住戶全都驚動了出來,想那能與麴爽住在同一里的,其家無一不是朝中的顯宦,眾目睽睽下,麴爽更是不敢造次了。
於是,就被令狐妍堵到了現在。
見麴家門外的里巷路上,圍觀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令狐妍英姿颯爽,開始義正辭嚴地責備麴爽。
她坐於馬上,手持雕弓,居高臨下,俯視麴爽,直呼麴爽的小名,說道:「麴駒!自我定西建國以今,你家世受國恩,先王以東南八郡付與麴侯坐鎮,是何等的器重和信任?你不思盡忠報效,反而跟著奸賊陷害忠良,你此是不忠!
「麴侯故後,舉你接任督東南八郡軍事,然你不願離都,當時朝議以為東南八郡是我國東南之重鎮,身為督將,豈可不親在任?俱以為不可!要非征虜將軍力排眾議,你能一邊任著督東南軍事,一邊猶在朝中任中尉之職,為國上卿麼?且若非征虜,汝子能尚刪丹翁主麼?你之能有今之權重,汝子能有今之榮貴,悉征虜力也!征虜立心為國,凡此種種,都是出於公心,自不會想著以此換你回報;可你不體諒征虜的苦心,反加誣陷,你此是不義!
「方下,秦州告危,你為了私利,罔顧國家的危難不講,龍驤將軍麴球,麴侯在世的時候,譽他是你麴家的芝蘭,汝再從子也,你竟也不欲救麼?你此是無親!
「麴駒,你這個不忠不義,無親之徒!何顏面苟活於世?」
前邊兩條指責倒也算了,這最後一條指責,令狐妍用詞雖然最少,但若論及分量,在指責麴爽的三樁罪中卻是最重。門外圍聚的人們聞言聽了,竊竊私語,儘是議論紛紛。
麴球的怒氣不翼而飛,二月上午清涼的風中,他汗流浹背。
麴球說道:「莘主都是從何處聽來的這些?爽怎會是這樣的人呢?這都是別人對我的污衊!」
令狐妍冷笑說道:「是麼?」
乘馬於令狐妍身側的大頭,狐假虎威地哼了聲,重複令狐妍的話,說道:「是麼?」
劉壯早就下了馬,執鐵馬鞭護衛在令狐妍的馬前,他緊張地盯著麴爽身後的那些麴家壯奴、門客,忽聽到一個聲音急促地從門外傳進,他扭臉去看,是個軍吏。
那軍吏試圖衝過莘家奴婢的包圍圈,但被擋住,不得進來,他高聲說道:「我有緊急的軍情報與中尉!你們不得阻擋!若是誤了軍務,你們擔當得起麼?」
令狐妍撇嘴,問大頭,說道:「大頭,你告訴他,我擔得起擔不起?」
大頭便大聲對那軍吏說道:「放眼整個定西,就沒有我家莘主擔不起的事!你亂嚷嚷什麼,嚇唬誰呢?」
麴爽認出那軍吏是衛泰,本是他帳下的諮議參軍,田居升遷外放以後,麴爽把他擢遷,繼任了田居之位。昨天晚上,麴爽將他派去了西苑城,坐鎮於他的本部營中。
麴爽賠笑說道:「莘主,那是我的長史衛泰,可能是真有緊急的軍情要匯報於我,還請莘主放他進來。」
當著門外那麼多的人面,令狐妍自不會做出格、過分的事,以免反倒她成了理虧的一面,就示意奴婢們把衛泰放了進來。
衛泰提著袍服的下擺,快步到麴爽邊上,耳語說道:「明公,就在方才,張韶部與禿髮勃野等部,一起出了東苑城,進至到了西苑城外!」
麴爽登時大驚,他說道:「什麼?張韶部與禿髮勃野等部一起至了西苑城外?」
衛泰說道:「是啊,明公!」
怒火重新從麴爽的心底泛起,直衝他的頭上。不過,這次的怒火,不是因令狐妍堵門而生,卻是因氾寬昨日對他的那句保證而生。
氾寬昨天與他說:「張韶與征虜,只在征虜打西域的時候,兩人有過短暫的碰面,此前他二人並無一丁點的關係,此後他二人一在西域,一在谷陰,遠隔兩千餘里,更是亦無任何的來往,張韶是不可能賣命支持征虜的!是以他而下雖部曲萬餘在都,不足為慮。等到明天朝會,把征虜的事情解決掉,中尉到時稍對他加以招攬,他定就會欣喜地從投到中尉帳下了!」
麴爽昨天那時,對氾寬的這番分析還是挺以為然的,卻不料今日張韶竟與禿髮勃野等部聯兵向西苑城!這說明什麼,說明張韶哪裡是「不可能賣命支持征虜」?他分明就是在「賣命支持征虜」!曹斐出兵的時候,麴爽也是分了些兵馬給他的,現今麴爽在王城的部曲,僅比莘邇多點,也就數千步騎而已,而下張韶突然表面態度,站到了莘邇那邊,之前麴爽、莘邇雙方兵力的對比,立刻從麴爽占優,變成了麴爽劣勢,莘邇占據絕對的優勢了。
麴爽心中大罵:「豎儒!能耐全在嘴上!說起來頭頭是道,落到實處,他娘的,分毫不靠譜!」腦筋急轉,想道,「張韶與莘邇合兵,是我部的兩倍多!如果開戰,我必敗無疑,而我若敗,莘阿瓜外貌忠厚,手段實狠,以他殺宋方、逐宋閎、殺令狐京、貶令狐曲白身的毒辣,定不會饒我性命!罷了,罷了,當機立斷,智者所為,我當做個智者!」
他的震驚之色流露到了臉上。
令狐妍瞧出了端倪,雖不知他是為何震驚,卻不影響在此基礎上嚇他一嚇,引弓射箭,只聽「噗」的一聲,矢中麴爽坐車的車廂,箭尾的羽毛搖晃。
麴爽驚慌抬頭。
令狐妍捉弓挺身,杏眼生威,作色說道:「麴駒,你想身死族滅麼?」
……
四時宮,朝堂上。
時近午時,宮外的戍將匆匆地趕到殿外,請求覲見。
左氏召其入殿。
那將神色倉急,說道:「太后,大王,有若干泮宮的學生,伏於宮外,拜叩不止,說、說……」
這兩件事來的沒一點徵兆,左氏和令狐樂都是愕然。
左氏問道:「說什麼?」
那將吞吞吐吐,說道:「那些學生們說,先前的隴西失陷,是因為且渠元光叛投秦虜,故此,責任、責任,隴西陷落、秦州危急的責任其實都在征虜將軍的身上。」
左氏只當自己是聽錯了,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那將便又再答一遍。
左氏還沒來得及說話,令狐樂生氣地說道:「怎麼會是征虜的責任?」
宋羨出班,說道:「大王,若無且渠元光的叛逃,秦虜就不會獲知曹斐等部的虛實,——臣聞曹斐、田居曾有克敵之計,便是以高延曹領部出山谷,繞擊秦虜陣後,如此前後夾擊,秦虜覆矣!可就是因了且渠元光的出賣,此計乃不能得成。曹斐部因被阻於鳥鼠同穴山下,不能及時趕到隴西。遂有了隴西失陷。且渠元光實是導致隴西失陷的罪魁!而那且渠元光之父是拔若能,拔若能是征虜的義弟。按這層關係說,隴西失陷,也有徵虜的責任,卻亦不錯。」
令狐樂說道:「且渠元光是且渠元光,征虜是征虜,又不是征虜叫他投虜的,怎能混到一起說呢?」
宋羨說道:「固然不是征虜叫且渠元光投敵的,可征虜御下如此不嚴,此其一;胡人反覆,時臣時叛,此其二;征虜部下現所常用的兵馬,多胡騎,如豬野澤雜胡騎、北山鮮卑騎、盧水胡騎等,此其三;盧水胡當年是征虜親自將之徙入到建康郡的,拔若能又是征虜的義弟,可以說盧水胡騎應是征虜最能信任的胡騎了,尚有元光之叛,何況其它?此其四,……。」
令狐樂問道:「你說這一二三四的幹什麼,與孤問你的話有干係麼?」
宋羨順著自己的話,自說自話,說道:「因此四點,臣以為,這回征虜統兵南下,馳援秦州之事,最好還是緩上一緩!」
令狐樂問道:「為何緩一緩?」
宋羨答道:「自是以免再出現元光投敵此類的事!」
令狐樂畢竟還小,儘管覺得宋羨建議暫緩出兵的理由,似是牽強,可表面上聽來,又好像順理成章,一時不知何以答覆,便轉看左氏。
左氏在看莘邇。
莘邇不動聲色,立於班中,嘴角還帶著點微笑。
這點微笑如似春風,頓時撫去了左氏無備之下,忽聞令狐曲、學生,及宋羨進言之所議等接連針對莘邇之事,而相繼出現的驚訝、惱怒和不知所措等等情緒。
左氏穩了穩心神,說道:「兵馬已集,張韶部已從西域千里來到,役夫也已招至,糧秣軍餉亦已齊備,並且秦州十萬火急,怎能說暫緩就暫緩?你此議不行!」
宋羨說道:「懇請太后、大王考慮一下輿論!泮宮的學生皆我定西之俊秀也!如今連泮宮裡頭也群情沸騰,學生伏闕!……太后,不如從那學生中,召其首者陛見,聽聽他們的說辭?」
左氏再次往莘邇看去。
莘邇說道:「那就請太后召他們進來聽聽?」
左氏就令道:「召其為首者入宮。」
宋羨自告奮勇去召,左氏允了。宋羨興沖沖地出到宮外,打眼一看,大吃一驚,見那宮外伏拜的學生卻是寥寥,僅有十四五人罷了。這與他昨天交代給那兩個學生的話可是完全不一樣!泮宮裡現有學生五百餘,他昨天交代的是:至少聚個三二百人伏闕!眼下卻如何只有這點人?
那為首的兩個學生,即是宋羨見的那兩個,看到宋羨出來,爬起來,湊至他身前。
宋羨問道:「怎只有這十來人?」
那兩個學生中的一個答道:「本是召集了百十人的,但在出泮宮時,被聞訊去到的陰師給攔下了!大部分的學生因就回去了,仍願意跟著我兩人來的,便只有這些。」
十來個學生能有什麼用處?莫說以此打擊莘邇了,只怕還不夠丟人的!
宋羨大失所望,心道:「學生被陰師攔下,這十來人稀稀疏疏的,要被太后、大王知道,非但不會對氾公的謀划起到助長聲勢之用,且還會拖氾公的後腿!我不可帶此兩人進宮。」
那學生問道:「君從朝中出來,是太后、大王要召見我等了麼?我已備下說辭,一定慷慨激昂,不會有負君昨日之囑!」
宋羨卻是已經沒了帶那兩個為首學生入宮的意思。
他敷衍說道:「太后、大王沒有召你們進宮。你們的請命,太后、大王已知,命我出宮,撫慰你們。你們先回去吧!」
那學生驚訝說道:「這就回去?」
宋羨急著給氾寬說此情況,沒功夫再與這兩個學生多說,說了句:「趕緊回去!」便就掉頭回宮,奔四時宮去。
他卻還是返回到殿上的晚了,氾寬已經發動!
連續好幾個氾、宋之黨的中堅朝臣,出班附和宋羨。
他們由學生的請命講起,說到「風聞的王城名士議論」,最終落腳於「我朝現下可用之兵捉襟見肘,如是再有大敗,何止秦州告危,東南亦將日夜有警矣」,堅決要求暫緩莘邇的出兵。
宋羨到殿上時,正值氾寬隨於那些黨羽之後,做總結髮言,也是一樣的奏議內容。
宋羨沒法打斷他,回到自己的班列,心神不寧。聽著氾寬洪亮而自信的聲音,宋羨偷覷莘邇神情,見到莘邇還是那副鎮定自如的模樣,一股不妙的預感,慢慢地彌布在了宋羨的胸中。
氾寬說完了話,說道:「此臣之愚見也,不知當否,敢請太后、大王征問諸公意見。」說完,也不看陳蓀、張渾,退回班中,但不禁地再又瞥了眼左邊的武臣班列,心道,「麴爽怎麼還不來?」麴爽雖是仍還未到,然箭在弦上,他適才卻是不得不發了。
莘邇既還是不說話,左氏便問朝中能稱得上「公」的陳蓀、張渾、孫衍等人,說道:「公等何見?」
孫衍是王國三卿之一,年紀又長,所以昨晚莘邇沒有把他叫到家裡,但是今天早上在宮外等待進宮的時候,黃榮已經把氾寬的私下串聯、莘邇對之的判斷和他們昨晚議定的對策都告訴了他。孫衍心中有數,也就處變不驚,立在班中,無有出列。
張渾心中想道:「昨天氾寬與我說好的,今天朝會,將會是他、我、陳蓀和麴爽四人一塊兒向莘幼著發難,其中的關鍵是在麴爽,可麴爽至今不見人影,會不會出了什麼變故?我家自被先王打壓,直到現在,方稍微有所重振,要是再出差錯,無出頭之日矣。我且靜觀一二。」他也就一言不發。
陳蓀已知氾寬的此謀泄露,被莘邇知曉,而又見莘邇從容不迫地姿態,猜莘邇必有應對之策,因便亦垂目默然。
殿中詭異地陷入了沉靜。
氾寬咳嗽了兩聲,張渾、陳蓀還是默不作聲,就如同泰山頂上的那一棵松樹,任你八面來風,他倆自巋然不動。氾寬詫異之後,想起宋羨回來時,沒有帶請命的學生,顧不上沉穩的作態了,急忙扭臉去看他,瞧見宋羨面色灰暗。麴爽不見來、陳蓀與氾寬不說話、請命的學生未被帶進殿中,要是只有其中的一個異常,倒也無妨,三個異常結合一處,氾寬後知後覺,頓起了與宋羨方才相同的不妙之感。
見沒有人出聲了,莘邇緩步出列,徐徐說道:「臣敢請太后、大王召兩個人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