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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風馬蹄疾 初冬飛雪至(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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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僧誠掌著中台兵部,所有敵、我各類軍事方面的報告,要麼先到他手,要麼大部分最後也會匯於其處,故是,他對秦魏現下這場鄴縣之戰的進展不但非常了解,而且對蒲茂大概會能在何時打下鄴縣,他也有根據方方面面的情報而得出的他自己的判斷。

可以說,張僧誠、羊髦、張龜三人中,面對莘邇「蒲茂何時會打下鄴縣」此問,張僧誠是最為權威,最有資格回答的一個。

當莘邇提出此問後,羊髦、張龜暫時都沒開口,明顯亦是在等待他先作回答。

張僧誠便當仁不讓,沉聲說道:「以下官揣度,桓荊州若是不能兵至洛陽,以脅秦虜之後的話,則至遲下月初,蒲茂就能打下鄴縣。」

莘邇說道:「至遲下月初?」

「明公,下官的這個判斷是從三個方面得出的。」

「哪三個方面?」

「蒲茂雖胡虜,然矯情忍殘,頗能禮敬士大夫,洛陽等地的唐士、降將,他俱給以優撫,不乏授予高官貴爵者,並重用乞活軍帥李基,授其太原太守之任,又於前時攻下了鄴縣外的二台後,下官聞他登台巡視,嘆魏虜之奢,命將台中的金銀玉器、綾羅衣裙,盡分與臣下、將士,以邀買人心,他自己一介不取,連帶新降、新附於他的魏虜舊臣、河北士人也沾光分得了不少,故是,近些時來,蒲茂在河北竟是略得美譽,鄴縣周邊的唐豪、胡酋率部曲往投其者甚眾,冀州等地的乞活各部也紛紛投之,如今,攻鄴秦虜的聲勢大漲,對外已是號稱雄兵三十萬?此三十萬固然虛數?但究其可用之兵,加上魏虜的降兵?卻少說也得有十幾萬的步騎了。十餘萬大軍?挾連勝之威,得冀人之助?蒲茂克鄴必也,這是第一個方面。」

「第二個呢?」

「魏主慕容炎強征幽州境內的鮮卑、烏桓各部?徵得了萬餘兵馬?以侯莫陳馱為將,南下援助鄴城,但侯莫陳馱懼秦虜兵威,到了長樂郡後就徘徊不前?直到現在還沒有進到鄴縣半步。鄴縣如今?城外三台已丟兩個,援軍又遲遲不至,是已陷孤立無援之絕境,敗之必也。這是第二個方面。」

「第三個呢?」

「現已孟冬,明公嫻知兵事?當然知道酷寒深冬,是不宜於用兵作戰的?況且今年的冬天,看眼下的這個架勢?似應比往年還冷,如此?為了趕在大雪封營之前打下鄴城?下官料蒲茂一定會在本月底前對鄴縣發起最後的總攻。這是第三個方面。」

莘邇點了點頭?說道:「卿的意思,我聽明白了。」

他把張僧誠的「三個方面」捏揉一起,算是給張僧誠這番判斷蒲茂何時能打下鄴縣的分析做了個總結,說道,「如卿所言,蒲茂既已必勝,鄴縣的魏軍既已必敗,那鄴縣何時會被蒲茂打下,主要看的就是蒲茂何時會對鄴縣展開最後的進攻了,而因入冬的緣故,卿認為蒲茂對鄴縣的最後進攻會於本月底前打響,故是卿判斷最晚下月初,鄴縣就會易手,被蒲茂奪占。」

張僧誠應道:「是。」頓了下,補充說道,「明公,此是下官愚見,至於對否,下官不敢斷言。」

「士道、長齡,你兩人怎麼看?」

夏季可以不用冰,隴地的冬天酷寒,卻不可不燒炭取暖,今雖才十月,然正如張僧誠適才所說,今冬似會冷於往年,隴地的氣溫已是驟降,莘公府里的池塘,早晨時候,以致都會結冰,便是午後溫度最高的時辰,硯台里的墨也凝結一團,故而,堂中這會兒燒得有炭。

羊髦畏寒,榻邊放了個銅製的火盆,在張僧誠侃侃而談之時,他傾身往前,把手放到火盆中紅赤燃燒的炭上,一直在烤火,此時聽到莘邇的詢問,收回了手,重將坐姿坐正,答道:「髦以為,張尚書的分析、判斷極有道理。」

「長齡,你呢?」

「龜亦贊同。」

莘邇下榻,到堂門口,掀開垂簾,朝外頭北風卷葉、庭樹蕭瑟的院中望了會兒,沉吟稍頃,說道:「下月初,蒲茂就能打下鄴縣……。」轉回堂中,坐回榻上,目光依舊落到羊髦三人身上,接著說道,「下月就是仲冬了,這也就是說,即使限於天寒,打下鄴縣後,蒲茂不會立刻就大舉反攻朔方、南安,但留給咱們消化、穩定朔方,尤其是南安郡的時間也不多了。」

張僧誠說道:「的確不多了。今冬蒲茂不反攻朔方、南安,明年開春,二、三月間,他的反攻大軍一定會開到我朔方、南安的邊境。」

羊髦說道:「不止南安。以其攻下鄴縣之威,就像張尚書剛才說的,其軍而今聲勢已是大漲,那他不反攻則以,一旦反攻,我整個的秦州四郡只怕都會在他的反攻範圍內。」

張龜的病尚未痊癒,比之羊髦,更不耐寒,他裹緊大氅,以御從堂門帘幕縫隙吹進的冷風,儘量地放大聲音,說道:「明公,儘管留給咱們消化、穩定朔方、南安兩郡的時間不是很多,從現下算起,到明年春天,也許只有四五個月,看起來似乎形勢惡劣,但上賴明公決策果斷,下賴武衛、建威等將校兵士決勝於外,我定西卻在蒲茂打下鄴縣以前,已順利地占取了朔方、南安,單從這方面來講,目前的形勢對我定西其實還算是有利的。」

莘邇早已看到,秦魏之戰,蒲茂十之八九會是勝利者,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那麼等到蒲茂獲勝之後,毋庸置疑,他勢必就會轉過頭來,反攻定西早前打下的秦州三郡,甚至進一步,攻打隴州的本土,故此,打朔方也好、打南安也好,表面上是定西在向蒲秦發起進攻,而實際上,這兩場戰鬥都是莘邇為了日後的防禦蒲秦之攻而預先做的準備。

此亦即張龜所言之「順利地占取了朔方、南安」此句之意。

從這個方面來看,目前的形勢,對定西的確是有利的,至少比沒有朔方、南安在手時,要有利得多。

莘邇同意張龜的話,說道:「長齡所言不錯,目前來說,朔方、南安相繼為我所得,針對蒲秦即將開始的對我定西之大舉進犯,我外部南、北兩方的整體防禦布局已成,接下來就是如何守住已得陣地,從而打退蒲秦的攻勢,……但問題就在這裡了。」

他再次提起剛才那句問話中的後半段,顧視三人,說道,「當此柔然、拓跋氏蠢蠢欲動,或許數月後蒲茂就將侵我之際,卿等以為,咱們該採取些什麼樣的對策,才能守住朔方、南安?」

「或許數月後蒲茂就將侵我」,這是張僧誠等人才分析過的,不必多說。

「柔然、拓跋氏蠢蠢欲動」,莘邇的這句話指的是兩件才發生不久的事。

一件是柔然這邊,就在本月初,柔然一邊遣騎萬餘寇掠西海郡,索恭固城堅守,已與之交戰數次,一邊派了使者去到西域,威脅西域諸國,要求西域諸國不許臣服定西。

一件是拓跋倍斤這邊,拓跋倍斤派了他的一個兒子去到朔方縣,面見張韶,問他索要定西早前答應給拓跋部、但至今還沒有給的那部分河北草場,其子並故意把蒲茂封拓跋倍斤代王的事情,說給了張韶,其子這麼做,用意不言自明,就是拿蒲秦來威脅張韶、威脅定西。

張僧誠怒氣浮面,深惡痛絕地說道:「北虜、索虜,俱豺狼之屬!北虜先阻我王師討定朔方,今趁我王師用兵於秦州的機會,又寇我西海,還威脅西域諸國,是可忍,孰不可忍!索虜毀約在前,先已搶占了我朔方境內的河北諸縣,今仗秦虜將下鄴縣之勢,復敢厚顏討要河北草場,亦是可忍,孰不可忍!

「下官愚見,對此二虜,宜當伐之,可令索恭討擊北虜、令張韶收復河北諸縣!」

張龜咳嗽了兩聲,說道:「這恐怕不行。」

張僧誠問道:「為何不行?」

張龜說道:「北虜雖在前年被慕容氏重創,元氣到今未復,猶控弦十萬;拓跋倍斤當上了拓跋部的酋率以後,四下擴地,而今代北已經盡歸其有,亦號稱控弦十萬,現今我定西已面對秦虜這個強敵,當此之時,實是不宜再於北邊豎兩勁敵!」

張僧誠倒是個強硬派,他慨聲說道:「我定西跨據三州,帶甲十萬,西包崑崙,東阻大河,憑此強兵,憑此地利,秦虜雖強,不足為患!北虜、索虜雖各號控弦十萬,我以甲騎精銳擊之,大破北虜犯我西海之眾、奪回朔方河北諸縣,也不是不能!」

羊髦拊掌說道:「張尚書此言,壯哉!」

張僧誠大喜,說道:「羊監以為下官所議可行麼?」

羊髦笑道:「言雖壯哉,然長齡所言,亦不為錯。」

張僧誠不太高興地說道:「那羊監是何意思?」

羊髦與莘邇說道:「明公,髦愚見,當下我定西首要的強敵是秦虜,柔然與拓跋氏儘管豺狼之屬,柔然犯我西海之騎,自當迎頭痛擊,拓跋氏索要河北草場之求,也當嚴詞拒絕,但最好,還是不要與之貿然興起大的戰端,權且做些忍讓,稍做羈縻為宜。」

張僧誠不滿地說道:「怎麼忍讓、羈縻?」

羊髦不長於軍事,但長於政治,他說道:「察柔然寇我西海、威脅西域諸國,不外乎是因受兩個緣故的驅使,一為柔然可汗匹檀繼位以來,柔然在與慕容氏、拓跋氏的歷戰中,一直處於被動挨打的境地,前時,溫石蘭助啖高守朔方,又大敗而還,其治下的漠北諸胡部,無不怨言載道,故為凝聚人心,加強他自己的威望,他所以侵我西海、威脅西域諸國;二為隨著秦虜在河北的節節勝利,他大概是已經料到,蒲秦早晚會攻我定西,而為了防備蒲秦的進攻,我定西可能會把重兵集於東南、秦州,是以他趁此機會,掠我西海、威脅西域諸國。」

莘邇頷首說道:「匹檀在這個時候寇我西海、威脅西域諸國的緣由,必是此二條無疑。」

「明公,匹檀犯我境的原因既然已經清楚,那麼就可從這兩條下手,對他做羈縻之策。」

「如何做?」

「第一,遣使柔然,承認匹檀漠北單於的地位,並向他表示我定西願與他盟好的善意,冬天的漠北是很難熬的,送他些許的糧食、冬衣,以此來幫助他鞏固他在漠北的威望,震懾那些對他不服的胡酋;第二,就是髦剛才說的,對他犯我西海之騎『迎頭痛擊』,把他打疼!」

莘邇想了想,笑道:「這叫給個甜棗吃,再打一巴掌。卿此策甚佳。」說道,「卿忍讓、羈縻匹檀之意,我已知矣,那拓跋倍斤呢?拓跋倍斤那裡,我又該採取何等應對之策?」

羊髦娓娓而談,說道:「拓跋倍斤與匹檀不同。對於匹檀而言,守住他的可汗之位,是目下最要緊的;對於拓跋倍斤而言,他在代北的聲威無人能比,他代北單於的位置是非常牢固的,他不需要鞏固權位,此人,胡夷之雄豪也,他想要的是開疆拓土,是擴大他的勢力範圍。

「那麼,針對他的這個渴盼,明公便可擇人出使盛樂,向他闡明時局,讓他明白,一旦蒲秦獨大,則他代北亦難獨善其身,到那時,不要說什麼『代王』了,只恐怕他求做蒲秦治下的一民也不得矣!告訴他,只有我定西足夠強大,他才能在蒲秦與我定西間獲利!

「至於河北的草場,如髦所言,自然是不能給他的,但話說回來,不給歸不給,他畢竟是派了他的一個兒子來向張韶討要的,因此,咱們卻也不能只『嚴詞拒絕』,好歹也得給他下台階,代北多輕騎,甲械不良,可送些上等的甲械與之,不需多,十件八件就行,算作補償。」

莘邇笑道:「這也是給個甜棗,再打一巴掌!」

羊髦也笑了起來,說道:「胡人不識信義,唯畏威而已,故甜棗需給,巴掌也不可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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