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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風馬蹄疾 初冬飛雪至(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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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髦也笑了起來,說道:「胡人不識信義,唯畏威而已,故甜棗需給,巴掌也不可不打。」

莘邇忖思多時,問張龜、張僧誠,說道:「士道提出了這兩個解決我定西北部邊患的法子,你二人覺得怎樣?」

張龜十分的贊同,並自愧不如。

張僧誠雖主張對柔然、拓跋部強硬,可也不得不承認,羊髦的這兩個辦法比他「單純地用武力解決」似是高明一些,便不再堅持己見,沒有反對。

莘邇呼張僧誠的字,說道:「惠朗,你既無異議,就把士道的此兩法整理一下,書寫成文,明日呈給麴令看看,麴令若是同意,就上書朝中,這兩天咱們就選下使者,分使柔然、盛樂。」

張僧誠應諾。

只要能把柔然、拓跋部穩住,朔方郡的外人就只剩蒲秦了,如前文所述,蒲秦將來反攻定西的時候,蒲茂的主攻方向必是秦州四郡,就算蒲茂兩面用兵,打朔方的也只會是他的偏師別部,這樣,在拓跋部,或許還有柔然的幫助下,只需迎對蒲秦別部兵馬進犯的張韶,應該是就能守住朔方郡了。他如果還不能,那也只能到那時再想辦法,預先可做的就這麼多了。

解決了朔方守御的問題,底下便是南安等秦州四郡該如何抓住這幾個月的時間,預作守備了。

羊髦說道:「欲守秦州四郡,非得從內外兩面入手不可。」

莘邇說道:「此話怎講?」

「內,就是極強對秦州境內唐胡百姓的治理,安定內部;外,就是外部尋找援手。」

「你細細說來。」

「內部治理這塊,一方面,還是那些已經在施行的成策,比如繼續遷徙四郡的羌豪到東南八郡,把我內地的唐人、雜胡與北山鮮卑等部的一些遷到此四郡等等,另一方面,髦愚見,釋此四郡內的原蒲秦之兵戶為編戶齊民、設立郎將府,和給清查出來的原蒲秦之官私奴婢、佃客、部曲,以及流民入籍、分田的等策亦可著手推行了,爭取年內完成,以助建威備戰。」

「釋此四郡內的原蒲秦之兵戶為編戶齊民、設立郎將府」,這一點無須多做解釋,蒲秦這些胡人政權在採用族兵制的同時,對境內的唐兵,沿襲唐制,亦是用的「兵戶制」。

不過卻是說了,在秦州這樣的新得之地,推行莘邇新定的「釋兵戶為編戶齊民」及「設郎將府」等制,會好推行麼?實際上,在秦州四郡推行這些制度,反而比在定西內地推行容易。原因很簡單。因為這些新得之地,不屬於定西權貴「既得利益」的範圍,即使有利益受到損害的,那受損的也是原本蒲秦的官吏、貴族,這當然就無所謂了。

「清查出來的原蒲秦之官私奴婢、佃客、部曲,以及流民入籍、分田」云云,這句話指的是莘邇眼下只針對秦州四郡、朔方郡、漢中郡等蜀地推行的一項新政。

便是把這六郡多地中本屬蒲秦、李蜀官廨、權貴豪強所有的官私奴婢、佃客、部曲這幾類統統放為編戶齊民,和把此六郡多地中的流民重新入籍,同時給他們分田地、給牛、給農具。

官司奴婢等幾類民口,與兵戶、吏戶是一樣的,原先都是不入州縣編戶,名不在國家的戶口版籍上的,換言之,這幾類民口都是政府或豪強權貴們的「私附」,不要小看了這些「私附」,覺得他們的人數可能不多,實則他們在當地民口中的數量是占了不小比重的,秦州四郡的編戶齊民共近萬戶,而當地官私奴婢等這幾類人口的總數差不多是秦州編戶齊民總數的將近兩成,也就是近兩千戶,上萬人了,又秦州此地連年戰火不斷,境內的流民不少,經查出的流民人數已有數千,上萬加數千,已是近兩萬人,這麼多的人口重新歸入秦州州府的掌控,本地豪強的利益固是受損,但秦州州府的力量,亦即唐艾所能掌控的民力卻是明顯變多,而且這些民力得了田地,脫離賤籍,成為了良民,也是相當可以信用的,這當然就有利於唐艾能在蒲秦將來的進攻中,更好地守衛秦州。

卻說,秦州四郡,與隴州東南八郡的面積相仿,卻怎麼州內的編戶齊民只有不到萬戶,才五萬來口?這乃是因為一則即官司奴婢、佃客、部曲之類,沒在戶籍中,二來,則是因為秦州四郡的羌人等胡也不在政府的戶口版籍上。對羌胡等部人口的情況調查,北宮越、張道崇等還在進行中,現在還沒有一個整體的數字出來,但預測差不多應在萬戶,五萬口上下。

是否把這些羌胡也上戶口版籍?莘邇是有這個打算的,但執行起來很難,現下還在討論中。

這且不說。

只說羊髦說完了「內外兩面」的內面,接著說外面,說道:「外部尋找援手,髦意便是此前與明公提起過的,可借桓荊州在蜀中的駐兵,牽制關中秦虜,協防我秦州四郡。」

只靠定西自己,是不好抵禦蒲秦的大舉進攻的,這一點是莘邇等人的共識。

既然如此,便可以向外尋找幫手。桓蒙打下蜀地後,表周安為鎮西將軍,令他率部鎮戍蜀中,周安帳下現有步騎兩萬人上下,其中部分是他的本部兵馬,部分是原李蜀軍的降軍。周安的轄地在秦州、關中以南,與秦州、關中俱接壤,這明顯是一支秦州可以借用的外部力量。

那麼,問題就只剩,周安,或者說桓蒙會願意幫助定西守衛秦州麼?

桓蒙胸懷光復中原的大志,定不樂見蒲秦越來越壯大,故是,他應是會願意向定西伸出援手的。這一點,也是莘邇等人的共識。在之前向莘邇提出此議的時候,羊髦對此也已做過分析。

聽罷羊髦的內外兩面,莘邇問張僧誠、張龜,說道:「士道此策,卿二人以為何如?」

兩人都道:「內外兼顧,羊監此守秦州之策,面面俱到矣。」

內面之策,傳旨唐艾,叫他從速、從穩地執行即可,外面之策,需要提前與桓蒙通好聲氣。

莘邇忖思了下,說道:「士道日前建議我遣使桓荊州,與他商議請他囑周安部助我協防秦州的時候,因那時桓荊州剛渡淮北上,他的心思都在光復洛陽上頭,故我沒有馬上就派人去見他,但眼下來看,是不能再等了,這樣吧,就與遣使去柔然、代北一道,咱們這兩天把去見桓荊州的使者也選定,到時一起派出。……習山圖何時回去?他說了沒有?」

羊髦答道:「他還沒有說。不過,谷陰、祁連,甚至遠到建康、酒泉,他都已看了一個遍了,時下天氣越來越寒,想來他應不會在我定西再待太久了,三五日內,也許他就會提出辭別。」

習山圖在定西這段日子沒有閒著,莘邇給他安排的去泮宮、聽鳩摩羅什講法、觀道智編定的僧徒戒律等活動結束之後,他主動提請,先是看了一遭谷陰五城的風情,然後去定西牧場最大、養馬最大的祁連郡巡看了一州,又去隴州名郡酒泉、莘邇早前任官的建康郡轉了一圈,於兩天前才回來。他東悠西轉的是為了什麼,莘邇心知肚明,知道這一定是桓蒙對他的吩咐,正好欲借桓蒙之力協防秦州,也有心趁機展現下定西的實力,遂卻也不作阻攔,由他隨意。

「那便等他辭別之時,咱們的使者跟他一起去見桓荊州!」想起了在蜀地初見習山圖時,習山圖因食不慣酪漿,害了一場大病的往事,莘邇笑問說道,「送行的禮物給他備好了麼?」

羊髦答道:「這得問傅公了,髦不知也。」

「惠朗,你回去中台後,去禮部找下老傅,替我交代他,叫他備禮物時,務必挑些好的酪漿,送給習山圖。」

羊髦等無論當時是否身在現場,都知道習山圖的那個故事,聞言不覺頓時皆笑。

說到送行的禮物,莘邇忽然想起一事,他心道:「桓蒙壯志凌雲,先伐蜀地,繼無日不忘光復中原,今其攻洛陽,無論成敗,於江左的袞袞諸公中,他都堪稱一騎絕塵矣!今值習山圖將返,我當親贈個禮物給他,由習山圖面交與之,以表我對他的敬重之情。」

他摸了摸放在案上的佩劍,覺得贈劍似乎不太適合,略作躊躇,有了主意,提筆把寫給文考的那兩句詩微作改變,寫將下來,寫道,「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洛陽花。」擲筆笑道,「惠朗,把我此句詩拿給老傅,算是我送給桓荊州的禮物罷!」

張僧誠起身,把詩拿住,念了一遍,說道:「桓荊州見到此一句詩,必引明公為知己矣!」

堂中響起一聲輕笑。

眾人看去,是羊髦在抿嘴而笑。

莘邇問道:「士道覺得我此句詩不好麼?」

「神思遙想,桓荊州此時雄心萬丈,明公此詩,正合其望,自是極好。」

「那你笑什麼?」

「髦是想起了驍騎將軍呈送給明公的那首詩,驍騎將軍於詩後附文,請求明公能夠回他一首,明公有雅興贈詩桓荊州,不給驍騎回一首麼?」

張龜聞言說道:「驍騎將軍又給明公呈送詩作了?明公,龜敢請一觀。」

莘邇從案上的文牘中翻出高延曹派人送來的那詩,給張龜看。

張龜觀之,見粉紅色得箋上,寫著四句五言:「驍騎征南安,過水又翻山。公馬送狸奴,千金舉州傳。」讀了兩遍,疑惑地問道,「驍騎兩句,其意我知,後兩句是何意也?『狸奴』是誰?為何特地言是送了匹公馬給『狸奴』?又『千金舉州傳』是什麼意思?」

羊髦把高延曹打賭輸掉,信守承諾,將莘邇所贈之馬給了羅盪的事,與張龜說了,隨之笑吟吟地說道:「狸奴者,羅虎也;『公馬』者,長齡,不是公母的公,是莘公的公。千金者,一諾千金是也。」

張龜不覺失笑,說道:「原來如此!」見詩後果有附文,請求莘邇和詩贈他,笑道,「驍騎懇請殷勤,明公如雅興未去,不妨回他一首?傳出去,倒也是雅事一樁。」

回高延曹一首詩是無可無不可的,唯莘邇苦無詩才,他說道:「我定西的大才子,當數老傅,惠朗,你索性把驍騎此詩亦拿去給老傅,叫他代我回詩一首!」

張僧誠應是。

就在這時,堂外庭中有幾句語聲傳來,莘邇傾耳聽之,聽是有吏員在叫:「下雪了。」

他步至堂門,掀起門帘。

只見一片片潔白的雪花,從空中飛揚落下,灑上院庭,確是今冬的第一場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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