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祁連馬凍傷 貧戶渡冬難(1/2)
雪下來,下個不停。
兩天後,因擔心雪大封路,習山圖如羊髦所料,果是提出辭行。已經選定了,仍由高充為使,出使桓蒙處,就於這天上午,高充帶著使團的眾人,與習山圖一同離開了谷陰,前去南陽郡。
習山圖來時,莘邇沒有親迎,如今他走,說是送他也好,說是送高充也好,莘邇卻是親自相送。搭了個棚子於道邊,以帷幕圍之,擺酒設宴,眾人飲酒數杯,祖道過後,習山圖、高充等俱頭戴高冠,身著官服,齊向莘邇行禮,禮畢,一行十餘人,分別登上己車,在百餘騎士的護衛下,於飄揚灑落的雪中,沿官道朝東南而去了。
雪下兩天,遠近素白,望此一隊車騎迎風冒雪,如黑線一般緩緩行遠,莘邇駐足良久。
隨從相送的羊髦提醒莘邇,說道:「明公,且渠將軍還在等著呢。」
「且渠將軍」,拔若能是也。
且渠部的部眾本無姓,只有名,其部之人以「且渠」這個他們的部落名、同時亦是早前匈奴時期的官名為姓的,原本只且渠元光一人,但拔若能現被定西授了一個五品將軍的軍職,為便於稱呼他,總不能稱他「拔將軍」,是以定西官場就權把「且渠」也當做了他的姓。
莘邇回過神來,說道:「剛才我在想?也不知桓荊州打下雉縣沒有?亦不知君長此去南陽,能否儘快地與桓荊州定下我倆攜手共抗蒲秦的軍約?故是一時不禁出神。」回顧侍立於他身後的諸多官員?從中找到了拔若能,招手喚他近前?笑道,「阿弟!」
拔若能小六十了?比莘邇大二十多歲?卻因懼莘邇現下遠非昔日可比的聲威,聽了「阿弟」二字,他竟不敢再接受了,惶恐地說道:「老胡粗鄙賤人?怎麼敢當明公『阿弟』之呼!」
「咱倆當年義結金蘭?國人盡知,你怎麼當不起這一聲呼了?」
「當年是明公折節下交,做不得數,做不得數!」
「『折節下交』……,阿弟?你的學問有所長進啊。」
拔若能的小辮、鬍鬚都已花白,但一張臉還是胖乎乎的?比以前更紅光滿面了,足可見他投附莘邇的這些年?莘邇待他真是不錯。他說道:「老胡仰慕國家文德,這幾年來?專門請了好幾位老師?苦學唐文?只是老了,腦子跟不上了,再是用功,也改不了粗鄙的本質。」
「阿弟,朝廷上月降旨,禁無市籍而擅設店營業或私行販賣的,違者重懲,你家是不是因此受到影響了?」
因了莘邇先討定西域,後又設沙州,置玉門等三大營,專門用以保護西域到谷陰的商道的安全之故,谷陰城中的商業如今是非常的興盛,單只中城,現下就又多開了一個「市」,不過,商業活動雖是越來越興盛,國家這方面的稅收也是越來越多,但開店經商,卻非是隨隨便便,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的,按照規定,必須是名在「市籍」者,才能在「市」中開店。農耕社會當然需要「以農為本」,這個前代秦朝時就已有的舊制,很大程度上是為了保護農業。
卻隨著商業的日漸興旺,瞧著那些西域、本地的商賈們日進斗金,谷陰城中的權貴、官員、士族,不免就許多眼熱的,從而違背此制,或者偷摸摸,或者光明正大,在谷陰的幾個「市」中私置店鋪,做起買賣的實是為數不少,拔若能就是其一,乞大力也是其一。
這些權貴、官員、士族們私開店鋪,違反了朝廷的規制是一方面,他們名不在「士籍」,又各有背景、後台,各「市」里的「市長」等官員沒辦法向他們徵稅,即等同於由此減少了國家的正常稅收,這是不可容忍的。
於是,上個月,主管國家財政的中台左僕射孫衍就上表朝中,請求對這種亂象進行治理。
乃有了莘邇所說的「禁無市籍而擅設店營業或私行販賣的,違者重懲」此旨之下。
拔若能家確實受到了影響,他是莘邇的「義弟」,孫衍在徵得了莘邇的同意後,首先拿的就是他家的店鋪開刀,將他家的店鋪悉數沒收,乞大力開的那個專賣肉蓯蓉的店鋪也被沒收了,市中的店鋪是拔若能家的大財源之一,這一被沒收,如同割肉,他的妻妾們哭哭鬧鬧,都要他去找莘邇求情,然拔若能卻是知曉輕重的,就不說且渠元光是定西的大叛徒,便孫衍沒收他家的店鋪,拿腳指頭也能猜到,這肯定是得到了莘邇首肯的,故此倒沒有為此吱聲。
這會兒聽到莘邇詢問,拔若能做出羞慚的模樣,說道:「老胡不識國家規章,不慎違背了國家的法制,那幾個店鋪被沒收是理所應當!朝廷仁厚,沒有為此治罪老胡,老胡感激涕零。」
莘邇微笑說道:「我知那幾個店鋪是你家的最大收入,你妻妾眾多,子女不少,沒了店鋪的收入,只靠你那幾個小牧場和你的俸祿,怕是難以養家。此次你去祁連郡,協助張太守解決了官牧馬場的事後,我專為你請了旨,許你在祁連郡租閒置的牧場五萬畝,用以養馬,待馬養成,只要合乎軍用標準,全由朝廷買下!也算我這個做阿兄的,為你另尋條養家的門路罷。」
數日前,祁連太守張道將上書朝中,說今年比往年冷的早,官家馬場養的馬已經出現了少量的凍傷,他擔心再冷下去的話,凍傷的馬會更多,祁連郡的官家牧場是定西最大的官有牧場,這裡出產的馬,是定西部隊戰馬的主要來源,一旦出現問題,影響將會很大,因是,他請求朝中派人前去指導治療。
畜牧是歸中台工部管的,工部便選了幾個經驗豐富的官吏,已於昨日出發了。
拔若能是盧水胡大部且渠部的酋率,身為酋率,他雖不需親自放牧,但本身於養馬上亦是有豐富經驗的,並祁連郡官有牧場的下級吏員、牧戶,現又有很多是遷到此地的盧水胡各部牧民,都認識他,他在其中的威望不低,故是,莘邇就令他也去祁連。拔若能家大業大,得有一天安排家務的時間,因到今日,他才動身,剛好莘邇送習山圖、高充,順道就也送一送他。
拔若能不知莘邇為他請了這道「許他租牧場五萬畝」的令旨,聽了以後,大為感動,不顧地上積雪,噗通跪倒在地,伏拜說道:「明公恩德,老胡、老胡,只有以死相報!」
莘邇彎腰把他扶起,打了打他沾到他小辮、臉上和須上的雪,握住他的手,笑道:「阿弟,你年齡也大了,到享福的年歲了,牧場租下後,養馬等務,我看你也不必親力親為,交給平羅打理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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