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此人不可馴 慕容亂成團(1/2)
卻時人婚姻,門閥士族為自高身價,最重門第,門第不符,此謂有失倫常,「倫」者,調理、順序也,莫說士族與黔首結為姻親了,便是同為士族,一等士族若與二等士族結親,這就叫做「亂倫」,亂了上下次序。唐艾家雖是寓士,僑居在隴,然其族原先在關東頗有聲名,算得上二等上流的士門了,唐艾本人早年的鄉議品等是三品,也是不折不扣的上等,而杞通家不過是個尋常的小民門戶,其家素無名譽,連士族的邊兒都摸不上,他兩人的這個成婚,當真是門不當、戶不對,此事如果傳出,恐怕隴州的士族,十個裡邊九個半都會對此極為非議,但唐艾何許人也?他卻是壓根不在乎這些東西。莘邇又何許人也?前世的觀念至今影響著他,亦是對唐艾娶了個「民女」不以為意,且對他兩人的這樁婚事大為賞嘆,認為是風流佳事。
羊髦、張僧誠、張龜三人,沒有唐艾的瀟灑不羈,也沒有莘邇的「包容心胸」,聽著莘邇娓娓講說杞通的故事,在知道了杞通竟是個普通的民家女子後,三人面面相覷,尤其張龜,他雖寒門出身,但性格忠正,一向是最重尊卑人倫的,更是瞠目結舌,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了。
這些暫且不提,只說就在莘邇給羊髦三人講故事的時候,遠在谷陰東南兩千里外的鄴縣,蒲茂的愛奴青鳥這時來到孟朗住帳傳旨,說蒲茂已起,召他進見。
孟朗也是一夜沒睡,當下喚下人取來涼水,洗了把臉,精神頓為之一振,漱了漱口,又換了身才熏過香的新衣,然後出帳,即趕往蒲茂的宿帳。
鄴縣是魏國的都城,城中鮮卑各部的王公貴酋眾多,城內的居民中,鮮卑、匈奴等各族人亦為數不少,宮中的內宦、宮女等等,也多是鮮卑人,出於安全考慮,打下鄴縣後,蒲茂沒有進城居住,仍住在城外頭的大營里,孟朗因也沒有進城,跟他一起,亦還是在營中暫住。
今日蒲茂一睡起就召見孟朗,並非是蒲茂主動召見,是孟朗於今早先派人去蒲茂住帳請求晉見的,那時蒲茂尚酣睡未起,故等到睡醒起來,聞得從侍上報,就立刻請孟朗過去了。
孟朗到得蒲茂帳外,帳外頭已有個七八個有軍政事務奏稟的文武官員在空地上等待蒲茂召見了。這七八個官員多是秦國的要臣、重將,基本上俱是氐人、羌人,唐人只有一個,此外還有個鮮卑人。這鮮卑人四十多歲,孟朗自是認得,非乃別人,正是新降蒲秦未久的慕容瞻。
慕容瞻盛名在外,數遍魏國現今的貴臣,只有他,是最被蒲茂、孟朗重視的,換言之,之前只有他是最為蒲茂、孟朗忌憚的,他兵敗投降以後,蒲茂大喜過望,待之甚厚,專門於他投降的次晚,設宴款待。宴會的當晚,孟朗以下的秦國文武畢集,給慕容瞻的臉面不可謂不大。
酒過三巡,慕容瞻起拜謝恩,蒲茂親把他扶起,執他之手,親切而殷勤地與他說道:「天生賢傑,必相會以共成不世之功,此自然之數也。孤要當與卿共定天下,告成岱宗,然後還卿本邦,世封幽州,使卿從秦不失為子之孝,歸朕不失事君之忠,不亦美乎?」
「還卿本邦」者,這說的是把慕容瞻送還棘城、龍城,這裡是慕容氏的祖地。「世封幽州」者,棘城、龍城俱屬幽州,這是許諾慕容瞻,等到天下砥定之日,就把他的祖地封給他。
對蒲茂的這個許諾,慕容瞻無有懷疑,畢竟蒲茂繼秦主之位以來,向來是信義昭昭的,但他身為慕容氏的宗室,於今魏主慕容炎的叔父,此次的投降於秦他實是逼不得已,是為了存此有用之身,以待將來,所以蒲茂的這個許諾,其實沒有說到慕容瞻的心裡邊去,但作為一個敵國的敗兵降將,卻能得到蒲茂這般厚重的禮敬與如此慷慨的許諾,慕容瞻也不免內心感動,他當時伏拜謝恩,說道:「敗軍之臣,免罪為幸。本邦之榮,非所敢望!」
蒲茂說給慕容瞻的那番話,細細品之,又是「封禪泰山」、又是「忠孝」,全然是唐人的那一套,只從話意,哪裡能看出是個胡人所言?慕容瞻王族出身,打小就學習唐人的經典,他的這兩句回答,用的唐話,也是用詞妥帖,堪稱文質彬彬,又豈有分毫普通胡人的粗野之風?
一番對答,蒲茂越是欣賞慕容瞻。
於是,就在宴後,蒲茂下旨,封慕容瞻冠軍將軍,拜賓徒縣侯。賓徒,是幽州昌黎郡的一個縣,位在棘城的南邊、龍城的東南邊。拜慕容瞻為賓徒侯,既是提前實現「還卿本邦,世封幽州」的承諾,也是蒲茂在向北遁到幽州薊縣的慕容炎宣示,幽州早晚是大秦的地盤。不過,賓徒縣現不在秦國的管轄下,因此,割華陰縣的五百戶給慕容瞻,作為他的食邑。
慕容瞻的兒子慕容美等隨他一起投降了,蒲茂的年歲與慕容美相差不大,很喜歡這個相貌俊美,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亦給以封賞,賞賜的財貨以巨萬計。
等候在蒲茂帳外的一干群臣,看到孟朗來至,不管是不是真心的,都上前相迎。
孟朗客氣地一一還禮。
末了,到慕容瞻處,孟朗不動聲色地察其神容,時值上午,風頗冷寒,見他雙頰都被風吹得紅撲撲的,頷下的鬍鬚亦稍凌亂,知他定是在帳外等了不短時間了,就橫羽扇於胸前,從容地說道:「君侯為何在此?是大王召見麼?那就請君侯與我共進帳吧。」
慕容瞻的冠軍將軍、縣侯爵位,俱是三品,便在帳外這一群秦國的重臣中,亦足可排序居前,與孟朗現下「尚書令」的官職是為同級,但他對孟朗卻執禮甚恭,儼然以下僚對長吏的姿態,下揖說道:「回令公的話,大王並無召見下官,是下官有件事,想要奏稟大王,請大王指令。」
「何事?」
慕容瞻恭謹地說道:「大王日前令下官去書慕容武台,示人心向背、天命在秦的大勢與他知曉,望他能知進退,獻城反正,如此,以大王之寬仁,不失顯爵之賞獲。慕容武台給下官的回信,昨夜剛到,下官不敢耽擱,故是今日前來,求見大王。」
「他信中怎麼說?」
「下官沒有拆信,不知他是何言語。」
孟朗瞧了他眼,心道:「回信到了,卻不肯自拆,果然是個謹小慎微的。」
卻那慕容武台不僅是敵國的宗室大將,且還是慕容瞻的侄子,慕容瞻的去信慕容武台,雖遵從的是蒲茂的令旨,但他現今降了秦國,到底與慕容武台已是敵我了,因是為了避嫌,為了免得引起有心人的趁機中傷詆毀,慕容武台居然是小心到了這個份上,回信都不肯自拆。
孟朗心中那樣想,臉上神色不動,說道:「既如此,你把信給我,我替你呈給大王。」
慕容瞻自懷中取出個小信匣,奉給孟朗。
孟朗拿住,正好青雀從帳中出來,傳旨召他入內,便就微微沖慕容瞻點了下頭,自入帳去。
帳中溫暖如春。
蒲茂沒有穿袞袍,一身閒適的白色鶴氅,也沒有束髮,散發肩上,足著木屐,立在帳中,看孟朗進來,止住了他的下拜行禮,笑道:「孟師,一大早的你就求見,昨晚是不是沒睡?」
「大王,這是慕容武台給慕容瞻的回信。」
「怎麼在你這裡?」
「臣在帳外碰見了慕容瞻,聽他說慕容武台的回信送到,就順道代他拿了進來。」
蒲茂接住信匣,瞅了一瞅,說道:「還沒拆啊。」
「大王,臣有一言進諫。」
蒲茂一邊拆信,一邊說道:「孟師請說。」
「敢請大王先屏退左右。」
帳中無有太多的奴婢,只有青雀和一個正要伺候蒲茂束髮結辮的女子。這女子是青雀的姐姐,是因了青雀,而被蒲茂收入後宮的。蒲茂便揮了揮手,叫青雀與他姐姐離開。
等青雀兩人出去,孟朗說道:「大王,慕容瞻奉王旨,招降慕容武台,武台回信到,他卻不拆,這說明什麼?」
蒲茂敲掉了信匣上的印泥,把信匣放到案上,展信觀看,同時隨口問道:「說明什麼?」
「這說明慕容瞻不是真心降我大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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