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三醫取箭鏃 一旗滿身膽(三)(1/2)
張營的難攻出乎了呂明、季和的意料。
本來以為,本部俱是秦軍精銳,且在谷中休整了數日,而張景威部則是遠來「疲兵」,並本部的兵馬比張景威的兵馬也多,又是趁夜偷襲,可謂是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無論如何,總能把張營打下來的吧?萬萬沒有想到,從四更苦戰到早晨,竟是尚未能克之。
竇干所率的銳士,數次猛攻,沒有效果,這些銳士皆是披掛重甲的,一副重甲數十斤重,再是壯勇的人,披甲久戰的話,氣力亦不免不支,因此早已退下,換上了其它秦兵接著進攻。
呂明這邊有二百先登重甲死士為前鋒,還打不下張營的轅門,東、西兩面的齊禾、苟單部更是無尺寸進展。眼看天色漸漸大亮,兵士們因為疲乏,雖然再三催促,部曲督、部曲將等督戰的軍吏儘管一直虎視眈眈,可仍是攻勢漸鈍,呂明原先自信的心情,慢慢變得焦躁起來。
就在這時,立在不遠高地上觀戰的季和下了高地,快步到呂明身邊,說道:「將軍,有計了!」
「什麼計?」
「破張營之計!」
「怎麼破?」
季和揮扇,前指張營,說道:「我適才在丘上觀之良久,看得清楚,張營的兵士半數都左祍跣足,帕如二弓相疊,或飾以錦雞毛者,持板楯而斗,乃是賨人。
「將軍,賨人者,蜀之土著也,對張景威豈有忠心?我的破營之計,就是咱們可以從張營的這半數賨人兵士下手,誘其生亂,如此,張營不攻而自陷也!」
「可是方下正敵我鏖戰,如何才能使其生亂?」
季和既然說出這話,當然是已有挑動張營賨兵生亂的辦法,他從容地說道:「我軍自四更攻營到現在,張營兵卒死傷不少,我登高下望,賨人死者亦眾,料賨人已無斗心,唯是被張景威所迫,不得不戰耳。將軍,咱們來定軍山的路上,不是重金買了幾個賨人,叫他們給咱們做嚮導,以防我軍走錯了路麼?何不出金銀財貨,堆積營前,把這幾個賨人派出,告訴營內賨兵,只要肯降,不僅不殺,而且將軍還會賞賜金銀與之。……如此,營中賨兵亂自生矣!」
呂明眼前一亮,說道:「方平,卿此策上佳!」
這次是來夜襲張景威營的,隨軍的輜重沒有帶,留在了山谷間,呂明便立即遣吏,趕回谷中,運了兩大車的隨軍財貨過來,並及十套鎧甲、五十套弓矢,還有二十匹戰馬,統統擺放到營前交戰地北邊的里許之處,命攻營的戰士稍停,令那幾個隨軍做嚮導的賨人出去,用賨語,齊聲往營內喊叫:「呂大人說了:只要肯降的,一概不殺,統統釋放還家,瞧見這些財貨了麼?還隨便你們挑取!降的若有小率、酋率,這些鎧甲、弓矢、戰馬,就都給你們!任由你們自分!呂大人是略陽郡的氐人部大,身份尊貴,說出去的話,就像放出去的箭,決不食言!」
為了增強可信度,呂明給了這幾個賨人許多的金銀飾品,把自己束髮的金絲繩、隨身佩戴的瑪瑙和珠寶等飾物都給了他們,叫他們各自穿配在身。
上午的陽光下,營前那堆如小山的金銀、綢緞,被陽光射出璀璨的光芒,這幾個賨人也被陽光照耀得寶光四射,白色的鎧甲、精美的弓矢、雄駿的戰馬,奪人眼目。
望樓上的張景威聽到了這幾個賨人的喊叫,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就算是個愚人,眼見此狀,這時也能猜到呂明的用意。
他急視樓下營柵內,混雜於隴卒之間的賨人兵士,看到他們中的許多人,因為這幾個賨人的喊叫,眼神開始游移,當即心頭一沉,想道:「好個狡虜,出此毒計!我的營守不住了!」
卻是,張景威軍中的那半數賨人兵士,本非他的部曲,是他來援漢中前,從他治下梓潼三縣內的賨人部落中臨時徵調而來的,雖當時給他們許下了重賞,但值此苦戰、傷亡慘重之際,只靠那些重賞,顯是無法再凝聚這些賨人的忠心,激勵他們繼續戰鬥的鬥志了。
果如他的所料,短短的片刻後,守衛北營西邊營柵的數十賨兵裡頭,一人突然丟掉盾牌,扔掉長矛,振臂大呼了幾句什麼,那數十賨人就往柵欄上爬去,看架勢,分明是要往營外逃去。
張景威隱約記得,那大呼的賨人,正是這數十賨人所屬部落的小率。
左右軍吏大驚,一人叫道:「護軍,那些蠻子要投敵!趕緊下令,把他們殺了!」
何須等張景威下令?
張景威等看見,那數十賨人附近的隴卒軍將和近處督戰的部曲將,逢此驟變,楞了稍頃,便就各持刀劍,趕將過去,朝這些想要投敵的賨人身上砍去。那數十賨人焉會引頸受戮?舉著板楯,持矛、持刀,奮力反抗。營北西邊的那一段柵牆,登時亂成了一團。
危急關頭,張景威迅速做出了判斷和決定。
他下令說道:「飛傳我令,不許阻賨人出營!」
「護軍?」
「營中兵士,賨人占了半數,現若阻之,一旦賨人俱叛,外有強敵,吾等盡死矣!」
「可賨人如果投敵?這營還怎麼守?」
「再擊鼓傳我將令,命將士棄營南撤,我親為三軍斷後!」
此時天亮,張景威已經看清,先前營外遠處那點點漫野的火光,原來只是呂明在虛張聲勢,呂明真正可用攻營的秦兵戰卒,只不過三四千人而已,而營中他的部下兵卒,共有三千,賨人若是不亂,這仗還能堅持再打,但如今賨人既已不可信,這個時候,只有棄營一途了。
也算是壯士斷腕,當斷則斷。
自鎮梓潼三郡以來,張景威帳下的軍吏、兵士,素服他的幹練果決,聞他此令,雖有軍吏不願就此恥辱敗退,亦有軍吏擔心撤退路上,會被呂明的追擊,從而遭到更大的損失,但倒是無人不肯從令,俱皆凜然接令。
於是,張營的隴兵任由賨人出逃,趁秦軍攻勢暫止的空兒,北、西、東三面守戰的將士們,各留了些掩護撤退的部隊,餘下的絡繹聚到營中,匯成一部,出營南門,撤退而去。
也不是所有的賨人都叛逃了,畢竟張景威治梓潼三縣這些時月,對境內的賨人恩威並施,最關鍵的是,恪從莘邇的叮囑,以信義、仁愛為要,凡對賨人的許諾,從來都是說到做到,並不欺壓他們,因此還是得到了不少賨人的敬重效忠,亦有近半的賨人沒有逃走,未逃賨人中的幾個酋率、小率,找到張景威,羞愧地伏拜說道:「那些見利忘義的懦夫!我等恥與他們同種!大人,他們的部落,小人等知道都在哪裡,等回到梓潼郡,願為大人引路,屠滅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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