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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周蕭勢水火 程功鮮卑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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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景威」,與剛才那一聲「景威」,字面完全一樣,含義截然不同。上一聲「景威」,陰洛呼的是張景威的字,這一聲「景威」,陰洛呼的是張景威的名。卻張景威的名與字,都是「景威」二字。名與字相同這種起名,頗為少見,張景威是其中的一個。

張景威執禮甚恭,應道:「諾。」

堂中沉默了會兒,二人相對無言,張景威便離榻告辭。

陰洛也不送他,只叫主簿代勞。

目視張景威在堂門口不慌不忙地穿好鞋履,徐徐而去,陰洛坐於堂上,腦子兩個念頭起伏。

一個念頭是:「秦虜方克洛、鄴,今若果攻我秦州,來勢必然洶洶,這會是一場惡戰!莘公令我與張景威備援秦州,張景威他既敢把令旨丟到一邊,要等督君的令,就隨他去等,我卻不能等,須得及早、儘快,把援兵調好,萬不可誤了秦州的軍事!

「……同時,為了全力協助秦州此戰,我漢中的郡內、郡外於近期亦絕不能出現動亂。成固那邊的賨人與唐人近日又生械鬥,等援兵調好,我就親去成固循撫一番,務要恩威並施,把他兩邊都安撫好。還有巴西,司馬梁州向我索要從巴西逃入我郡的百姓,我原是不想還他的,可眼下來看,為免另起事端,這些百姓,我就還他便是。」

漢中郡不算很大,西北到東南,最長處四百來里,東西最長處不到三百里,郡中的轄縣總共只有五個,民口亦不很多,但治理起來,卻很複雜。

首先是郡內,漢中與蜀地的其它郡一樣,郡內的族種不少,有僚人、有賨人、有唐人,且賨人、僚人,尤其賨人,即前代秦朝時的板楯蠻是也,生性驍悍,桀驁難治,時不時的就會與唐人官吏、唐人豪強發生衝突,成固縣於三四天前,便又起了一場這樣的小規模械鬥,參與械鬥的唐、賨各有死傷,雖死傷不重,亦不容輕視,須得儘快安撫,以防接下來再出現因此導致的持續不安地雙方為死者復仇,乃至事態擴大、局面惡化的後果。

其次是郡外,漢中西與武都郡接壤,北與關中接壤,南、東與巴西郡接壤,這三面都是不叫人省心的。

如那與武都郡接壤的西邊,儘管武都郡也是定西的地盤,但武都郡的住民多是羌人,其與漢中郡接壤的這一帶,羌、賨、唐等各族雜居,族群情勢比漢中郡內部還要複雜,武都郡太守北宮越與陰洛,為了兩郡接壤處羌、賨、唐等兩郡百姓的爭水、爭地等事,沒少公文交涉。

又如那巴西郡,江左在蜀地的三大重將,平西將軍、益州刺史周安與振威將軍蕭尊儒是兩個,剩下的那個即是建威將軍、益州刺史,現駐巴西郡的程功。

程功此人,雖是唐室在蜀地的三大重將之一,但與周安、蕭尊儒不同的是,他並非是跟著桓蒙滅蜀的功臣,事實上,他連滅蜀此戰都沒有參加。

那麼說了,既然如此,則這程功,又是何德何能,能夠在蜀滅之後,任掌梁州的呢?

這得從程功的來來說起,較以桓蒙、周安、蕭尊儒等這些不管是否寓士,但至少都是生長於江左的這些本地人而言之,程功的經歷有點傳奇的意味,他是從慕容魏國南奔到江左的。

三十多年前,江左組織過一次北伐,照例因為擔心北伐成功會造就權臣、影響到本族權力的朝廷閥族重臣之掣肘而失敗了,這次失敗沒什麼可說的,唯一可提的,是在這次失敗中,時在軍中為將的唐國宗室程歡撤退不利,被魏軍給俘虜了。

這個程功,就自稱是程歡之子。

程功逃回江左後,自言說程功因心念故國,而被慕容氏殺害了,他是程功在魏國娶妻生下的兒子,他雖然長在胡邦,卻亦心念大唐,因是千辛萬苦,而乃潛逃還國。儘管大概是因其母為鮮卑人的緣故,程功皮膚白皙,鼻樑較高,鬚髮略黃,可觀其相貌,的確與唐國皇族程氏是有相像地方的,並且他對自己這一支的傳承也說得很細,唐室因就信了他的話,授任以官。

得以入仕江左之後,憑其在魏國練就的出眾騎射之能,靠著自己的勇武,程功漸得重用,後來竟是出任了梁州刺史。所謂「巴蜀」,巴是古巴國,蜀是古蜀國,蜀地其實是分巴地、蜀地這兩塊地方的,古蜀國之地,即今之益州,古巴國之地,即今之梁州。

程功就任梁州刺史時候,梁州還在蜀地李氏的掌控下,故他的這個「梁州刺史」,當時實是「僑州」刺史,沒有什麼領管的地盤的,就像江左的幽州、兗州、青州等僑州,包括之前的益州一樣,也是只有個名頭而已,但隨後,桓蒙滅了蜀李,收復了除掉漢中郡、秦德三縣之外的其餘蜀地,益州、梁州重新成為了實州,於是程功就與周安一道,分別遷治梁、益,從一個僑州刺史,搖身一變,當上了真正的實權刺史,且刺史前頭還有將軍號,不折不扣的封疆大臣,斷非是只任刺史而未加將軍號的「單車刺史」。

據他南奔還唐,至此才不過十來年光景。

梁州的州治,本是在漢中,即現下陰洛郡府所在的南鄭縣,但如今漢中在定西手裡,所以程功就把他的州府放到了鄰漢中的巴西郡。

程功名為唐家宗室,出生在慕容魏國,成長在慕容魏國,他人生的青少年時期,日常接觸的都是鮮卑等胡,這不可避免地會對他的性格、作風造成巨大的影響,直白點說,如果他確是程歡之子,他雖可算唐人、鮮卑人的混血,但與其說他是個唐人,不如說他是個鮮卑人,有那眼紅他仕途順暢的,私下便辱他是「鮮卑奴」,其人勇則勇矣,至能於馬上左右射,可掌權治政,卻甚凶虐,比起周安,他倒不怎麼貪財,可殘忍好殺,治梁州以來,州中大吏治中、別駕以下,州中大姓郡縣豪右之類,只要言語忤逆他的意,即坐斬其首,或者他親引弓,把之射死,因是治州未久,已把州內搞得民怨沸騰。

這也就使得巴西等郡那些得罪了他的豪強和受不了他的暴政,為了求得活路的百姓,許多都逃出了本地,巴西郡與漢中郡接壤,就有一些這樣的豪強、百姓奔逃入了漢中。

畢竟比之程功的治州,陰洛的治郡還是稱得上清明的。

民口就是民力,民力就是當今國家最大的財富,這些百姓,陰洛原本是不想還給程功的,接到程功討要百姓的來檄已有旬日了,陰洛一直沒有予以理會,可秦州戰事將起,出於大局為重,這百姓只能還給他了。

地方長吏每年招徠到的流民數量,是於今定西朝廷每年評核官吏政績優劣的一個重要標準,從巴西郡逃入漢中郡的百姓,約有數百戶,差不多一兩千人,這不是一個小數字,如能把此數百戶落籍漢中,今年的政績考評,陰洛肯定能得上等。想到此,陰洛不免覺得遺憾。

寫好了給唐艾的回文,於文中,陰洛保證,三天內,就會把援秦州的部隊備好,隨時可以西入武都,馳援戰場。張景威的事,陰洛於文中一個字也沒有提。

然後,陰洛即遣人將此回文送去襄武,呈交唐艾。

南鄭到襄武,四百多里地,回文兩天後到了唐艾的案上。

唐艾略略看了下陰洛的這道回文,便放到一邊,拿起剛才在看的那道文書,繼續細看。

這道文書,是關中細作加急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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