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黃榮察人心 程晝傳檄邀(中)(2/2)
陳矩心道:「自先王過世,莘公掌權以來,宋、氾兩家,固然是失意於朝,特別宋家,英俊後進,宋方、宋羨等人,或觸法身死,或被禁錮在家,可以說其族元氣大傷,已然奄奄一息哉!張家與我家,迫於莘公的權勢,而下也不得不依附於之,仰其鼻息。
「我等本隴之閥族,世代簪纓,論我等四家現下在隴地的聲望,確實是大不如昔,可我定西之民力、國勢,這兩年中,通過莘公的新政,卻也的確是蒸蒸日上。
「……唉,我去年冬天,聽人傳言,說莘公私下與黃景桓、張長齡等閒聊時,說了這麼一句話,他說『中原淪喪,非因諸胡強盛,實喪於宗室諸王、門閥諸公也,海內戰亂將近百年,江左屢次北伐而無寸功者,非因將士不及諸胡兵,實因皇權旁落、閥族當政也,是以欲雪國恥,光復中華,非得改弦易張,破門戶私計,竭力激勵民心,不拘一格,重用賢才,然後可行矣!蒲茂胡主也,猶信重寒士孟朗,知辟用下品高才,我中華之嫡裔也,豈可不如焉?』
「我等諸家勢不如昔,族中子弟含怨,銜恨莘公,腹誹朝政者自然比比皆是,不足為奇,然而放到我定西而今的越來越好的民意、日漸強大的變化來看,莘公的這句話,還真是極對!」
閥族、士族掌握、壟斷著文化,其中難道沒有有識之士,沒有看不出門閥政治之嚴重弊端的才能之輩麼?當然有,不但有,而且不少。
唯是一來,限於門戶私計,限於本族、本人的政治和經濟利益等,二者,也是限於如果實行變革會遇到的強大阻力,親友們的反目、阻攔,故是,一直都無人出來挑戰這個制度罷了。
陳矩便算一個有識之士,他對門閥政治的弊端,是早就清清楚楚了。包括張道岳,還有張道岳的兄長張道崇,連帶洗心革面,與往日相比,簡直脫胎換骨的張道將,以及依舊處處與莘邇作對的氾丹等人在內,與陳矩一樣,也都是如此。所以,面對莘邇的打擊門閥、變易制度,陳矩他們身在這個大改革的時代,作為舊之得益者,這些人對莘邇的情緒其實是相當複雜的。
說他們是發自心底的擁護莘邇?明顯不可能。
如果莘邇失勢,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恐怕非但半句好話不會為莘邇說,並且大多還都會不吝於「痛打落水狗」,蜂擁而上,爭奪莘邇失勢後空出來的權力。
但如果說他們是發自心底的痛恨莘邇?也不見得。
畢竟定西與江左的「周邊形勢」不同,從建國的第一天起,就處在了「舉目諸胡」的境地,東西南北,西邊西域諸國、北邊柔然、東北拓跋鮮卑、東邊關中氐羌、南邊吐谷渾鮮卑等,四面都是胡人政權,改變這一處境,使華夏重歸華夏的願望,隴地的這些士人們,比江左的士人,尤其是自古至今,向來固步自封的江左的土著士人們是要強烈得多的。他們也都希望國家能夠強大。現下定西一天比一天強盛,他們看在眼裡,也是知道好歹的。
陳矩的情緒現在就很複雜,張道岳也很複雜。
不過他兩人,一個有陳蓀的家傳,一個也非喜怒形於色之人,複雜的情緒都沒有顯示出來。
黃榮知他倆必定會因為自己的話而產生一些感想,不動聲色地再三打量,到底沒有看出任何端倪,也就仍然不問,還是故作不知,順著張道岳的話,說道:「故此我說,不妨如實回答。」
陳矩收住思緒,說道:「黃公一番指點,如醍醐灌頂,在下茅塞頓開。」
三人乃議定,等到桓蒙問他們定西新政的時候,便就有一說一,誠實相待。
這天晚上,桓蒙設宴,歌舞齊全,好酒好菜,都是江南的風調。桓蒙又是叫習山圖當監酒官,席上殷勤勸酒,酒到不干者,罰酒三杯。黃榮、陳矩最終都是喝了個大醉,張道岳海量,卻是千杯不醉,散席的時候,還若無其事的模樣,大大漲了隴州人的志氣。
過了兩天,桓蒙又召見他們。
這次仍是在堂上相見。
說了些閒話之後,桓蒙問起了武舉、勛官、健兒、文考等等定西的諸項新政。
一如議定的對策,黃榮為主,陳矩、張道岳補充,三人實實在在的有問必答,果是分毫不作隱瞞,把桓蒙想深入知道、了解的東西,都告訴了他,這幾項新政施行以前,討論、出台的過程,細節、細則的集思廣益和完善過程,黃榮作為親歷者,十分清楚,也都告訴了桓蒙。
老實說,這是出乎了桓蒙的意料的。
回想起高充那兩次來荊州,儘管高充彬彬有禮,言辭雅致,外貌也比黃榮文秀,但與桓蒙對答之際,滿口都是外交腔調的話語,桓蒙竟是對黃榮生起了好感,心中想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古人誠不吾欺。這個黃景桓,相貌嚴酷,看著像個城府深沉的,卻倒是個老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