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先從輿論起 夜半殺一奴(2/2)
……
出了氾家,宋鑒坐車而行。
時已入夜,出到「里」外,街上行人稀少,牛蹄踩街聲清晰可聞,街道兩邊「里中」炊煙裊裊,不時聞到飯菜的香味。初秋的風掀開車簾,吹入車中,給人一種既暖又涼的奇異之感。
卻那宋鑒,豈會不知,而下定西的朝權、兵權,泰半都在莘邇手中,要是指望只靠輿論來達成令狐樂親政之目的的話,只恐怕是千難萬難,希望渺茫?
事實上,對如何才能使令狐樂親政這事,宋閎已經破釜沉舟,決定下了另一個辦法,唯是這個辦法不到逼不得已,不能用之,更不能對人言,因而適才在氾丹家中時,他沒有說。
宋閎的這個辦法就是:收買死士,刺殺莘邇。
宋方就是因為這個罪名,入獄被誅的。宋方沒把這事干成。如今看來,宋方的這個辦法,卻似乎是已成唯一一個,可以把權力從莘邇手中奪回的辦法了。
夜色下的車廂里,沒有點燭,黑漆漆的一團,感受著既暖且涼之奇異感覺的宋鑒,回想他父親宋閎下定決心,咬緊牙關,對他說的那些話語:「大王已婚,征虜猶不還權,吾觀其意,如有篡逆之心!其一日不死,我定西非但一日國不為國,並且大王恐亦將危矣!為大王計,為吾輩計,為我定西簪纓士流計,到萬不得已時,也只有行此險著了!」
宋鑒閉上了眼睛,由內而外,全然陷入了黑暗之中。
安靜的車廂內,他喃喃說道:「萬不得已時,只有行此險著!」
……
宋鑒到達谷陰,當晚去見了氾丹,次日下午他入宮晉見宋後這幾條消息,莘邇先後獲知。
雖然獲知,莘邇沒有特別在意,他實在是太忙了。
接下來的幾天裡,莘邇忙,一邊忙公務,一邊關注秦州、朔方那邊的情況,一邊還要抽出時間寫《持久論》;黃榮等也忙,黃榮、張龜每天下值,都要聚到一處,討論在秦州等地試行均田制的具體方略;傅喬也忙,《持久論》每寫出一部分,莘邇就派人給他,叫他先看,看不懂的地方,他先是自己琢磨,委實琢磨不透,就只能求見莘邇,請他指點。
這些,且不必多言。
只說這日,朝廷的檄文到了秦州。
唐艾接住,細細看罷,知了朝中已然傳令張韶,叫他南取上郡,遂喚來釋法通,問他說道:「通師,姚桃那邊,給你可有回書到來?」
卻是釋法通「告密」,說張韶要打上郡的私信,已經遣人進入關中,送去給姚桃數日了。
釋法通答道:「啟稟明公,還沒有回書到來。」
唐艾笑道:「通師,我之前聞聽,說姚桃對你甚是看重,然以今觀之,好像這位姚桃,對你也不怎麼上心嘛。」
釋法通知道唐艾是在開玩笑,但也不免尷尬,撓著光頭,說道:「明公,姚桃久被孟朗猜忌,他在氐秦,富貴雖有,然常膽戰心驚,日子是很不好過的,不敢回書貧僧,也不奇怪。」
唐艾屈指計算,說道:「估算時日,你的信,他現下應是已經收到了。只要他信能收到就行,至於回不回你,倒不要緊。」笑道,「通師,我要上書朝中,給你請功。」
釋法通眨了眨眼,問道:「貧僧惶恐,敢問明公,貧僧何功之有?」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唐艾直來直去的說話風格,釋法通已有了解,他乾笑說道:「貧僧不敢妄猜,還請明公垂示。」
唐艾說道:「你編的『褐無衣,羊反草,魚羊食人,悲哉無復遺』這個謠言,自傳入到天水以後,雖然才短短的時日,根據細作回報,效果卻是出乎意料的好!現而下,天水、冀縣的氐羌諸胡,因此謠言之故,對屯駐在天水、冀縣的慕容瞻及其所部之鮮卑兵,都是忌憚、猜疑。我聞之,甚至另有謠言因此而生,說那慕容瞻有意獻上冀縣、天水,投我定西。
「通師,你的這一道謠言,可以說是把天水、冀縣已然攪了個亂七八糟,待以時日,等這謠言傳到咸陽之後,……看目前的形勢,料是不用多久,就能傳到咸陽了,等到那時,必可起到更好、更大的效果。這是大功一樁啊,通師,待我將你此功報上朝廷,莘公定有重賞。」
釋法通謙虛地說道:「貧僧豈敢貪圖莘公重賞!貧僧現今,常恨昔日之非,而下每日所思,都只有盼能多為我定西作些事情,為莘公作些事情,為自己稍贖前罪而已矣!」
「你這重賞,若是不要,我就代你收下吧。」
釋法通不由再度撓頭,訕訕說道:「明公說笑了!」
「我就知道你這和尚,還是捨不得財貨的嘛!」
「非貧僧不舍財貨,卻好請明公知曉,實是拙荊近日剛懷上了身孕,若無錢財,不好補養也。」
唐艾吃驚而笑,說道:「哈哈,你這和尚,卻是能幹,這才多久,汝妻已有孕了?」
釋法通說道:「貧僧昔嘗從江左天師道人學方術,小會致孕之術,願獻給明公。」
唐艾自娶杞通至今,時日已不算短,但杞通遲遲無有身孕,他夫妻兩人情投意合,感情極佳,對於子嗣,唐艾雖不在意,杞通卻頗著急,聽了釋法通此話,唐艾便就說道:「果有此術?」
「保證靈驗。」
「那你就給我瞧瞧。」
兩人正說話間,堂外一吏求見。
唐艾舉目,見來的這吏是負責天水方面情報的,便吩咐他進來。
這吏入到堂中,下拜稟報:「明公,新得的消息,秦廣宗夜半大鬧其府,提劍殺了一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