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氐秦兵威盛 谷陰輿論動(1/2)
寬深的堂上,只有莘邇一人獨坐。
唐艾的上書,擺在他面前的案几上的中間,案幾左側是成堆的文牘,案幾右側的上方是筆墨紙硯,下方是一疊紙張。這疊紙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皆是素白的紙箋,但除了最上面一頁,現在落筆寫了幾行字外,其餘的紙張都還是新紙,尚無落字。那已著墨落筆所寫的幾行字,最左邊的那一豎行,字數最少,只有三個字,此三字字體均大,超過余字,赫然是「持久論」。
這個《持久論》,便就正是莘邇早就想寫,而直到現下才開始動手去寫的那篇文章。
唐艾的上書,莘邇已經看完。
總共兩方面的內容。
主要內容自是進言莘邇,應當抓住眼下之有利時機,傳檄朔方,南下攻打上郡,此不必贅言。
此主要內容之外,還有一個內容,是向莘邇轉稟了釋法通所提之那個「可以編造謠言,離間慕容瞻,挑起氐羌貴族對鮮卑人之猜忌」的建議,同時,並捎帶地向莘邇匯報了一下之前那些傳入關中的謠言,即「莘公來了不納糧」這些,目前在關中傳播的情況和引起的影響。
莘邇跪坐端正,手放膝上,目落唐艾上書,沉吟靜思。
他考慮了很長一段時間,堂外的日頭,慢慢從天中,落到了西邊,不覺已是臨暮時分。
七月中旬的谷陰,天氣仍然很熱,但畢竟初秋已至,傍晚以後,不免風涼。秋風捲動庭院中樹木的枝葉,颯颯作響,滿院都是昏黃的暮光。
堂內光線漸暗,乞大力捧著個青銅鑄制的飛馬形狀之燭台,躡手躡腳地來到堂中,一邊偷窺莘邇的神色,一邊摸到案邊,輕輕地把燭台放到了案上。燭台上參差不齊的插著幾根蜜蠟,此時蜜蠟都已經被點燃。被那燭光驚動,莘邇回過神來,朝著乞大力看去。
「明公,驚擾到你了?小人該死!」
「不錯。」
乞大力呆了一呆,嚇了一跳,說道:「啊?」
「我是說,千里的這道上書,不錯。……大力,你去把景桓和長齡給我請來。」
乞大力鬆了口氣,應諾待走,卻又停步,問道:「只請黃公和張公麼?小羊公不請麼?」
「小羊公」者,羊髦是也。羊髦與其兄羊馥,皆得莘邇信用,為分辨他兄弟兩人,谷陰士人,素來呼羊馥為「大羊」,呼羊髦為「小羊」。
莘邇答道:「對。」
乞大力暗中納罕,想道:「怪了,大羊也就罷了,往常明公議事,卻是非得小羊在場不可,就是小羊當時不在,議後也要專門問其意見,今兒個卻怎麼了?只召黃、張,不喚羊來?」心中奇怪,嘴上不敢多問,諾諾應聲,退到堂門口,就要出去。
這個時候,莘邇叫住了他,說道:「且慢。」
「明公?」
莘邇略作沉吟,說道:「把老傅也請來。」
乞大力更是納悶了,莘邇平時議事,議的只要是正經的軍政大事,通常是不會叫傅喬的,今日他眼見著莘邇自收到唐艾的上書後,便在堂內獨坐「發呆」,足足「呆了」半天的光景,儘管不知唐艾上書的是何內容,但他也能猜出,必是關係要緊的軍政大事無疑,莘邇「呆坐不動」,考慮的,也一定是與唐艾上書的內容有關,然卻當其慮定、現下召人來議之時,竟然不喚小羊,而召傅喬,這還真是破天荒,頭一次。
他恭聲應道:「諾。」
乞大力出得堂門,穿過庭院,快步到了府外,知道莘邇必是急著見到黃榮、張龜、傅喬三人,不敢耽擱,又見暮色已至,擔心黃榮等人下值回家,那他到官廨找不著他們,便還得再去他們家請,遂舍了車子不坐,騎馬馳騁,趕到黃門省等官廨,去請黃榮三個。
倒是他思慮周到,虧得沒有乘車,黃榮、張龜作為莘邇的左膀右臂,俱是大忙人,手頭公務不斷,每天忙碌得很,是斷難按時下值回家的,也就算了,唯那傅喬,其身在中台禮部,這是個清貴的閒差,最近一個月來,他最大的公事就是招待匹檀的使者鞏鳳景,而鞏鳳景現已經回去柔然,他卻是清淨無事,乞大力到時,他剛坐上車要還家,正好被乞大力截住。
「傅公、傅公!」
「哦?大力啊。」傅喬探頭外瞧,眉頭頓時蹙住,說道,「大力,昨天就已有幾個友人與我約好,今晚到我家談玄說道,只怕今晚,我是沒空陪你飲酒了啊!」
乞大力策馬到傅喬車邊,笑道:「傅公,我不是找你喝酒,我是來傳明公之令的,明公召你!」
「明公召我?」
「可不是麼!」
「明公召我何事?」
「這我怎麼知道?」乞大力示意趕車的車夫,朝莘公府方向努了努嘴,說道,「趕緊走吧!」
「大力,你可莫要哄我!」
乞大力老大不樂意,說道:「傅公,你這叫什麼話!我敢拿明公哄你麼?再則說了,傅公,你我僚壻,乃是同門,我乞大力待公,向來是磨盤砸到石頭上,實打實!我又何曾哄騙過你?」
「同門」與「僚壻」的意思相當,亦姊妹的丈夫之合稱意也。
傅喬瞅了乞大力兩眼,心道:「你為了漲你的面子,哄我去你家喝酒,你當時怎麼騙我的?你不就是扯著明公當的旗號麼?你說什麼明公請我,把我拽入車中,結果怎麼著?把我拉去了你家!強行按下,一通海灌,喝得我三天起不來床,上吐下瀉,足足病酒旬日!還好意思說你是磨盤砸到石頭上,實打實?你這胡兒,老夫如今算是已然把你看清,你貪慕虛榮,好占便宜,在明公面前你老老實實,卻在我輩面前,你分明常是『騎著葫蘆過河,充大蛋』!」
「騎著葫蘆過河,充大蛋」,此民間之俗諺,傅喬清高雅士,為何會知此粗俗民諺?有道是:近墨者黑。自乞大力與他結成連襟以後,三天兩頭的去找他,見乞大力的次數多了,少不了,乞大力好說的那些俗諺,他也就學會了頗多。這句民諺,正便是他從乞大力處聽學來的。
知道秀才遇到兵,自己說不過乞大力,傅喬腹誹幾句,遂便罷了,不再言語,縮頭回去,任乞大力在前引導,車夫駕車,朝莘公府去。
到了莘公府外,車子停下。
乞大力下馬來,殷勤地給傅喬打開車門,取來腳蹬,攙他下車。
扶傅喬下到地上,乞大力從馬鞍邊的囊中取出個小袋子,塞給傅喬,滿臉關切,說道:「傅公,這才三兩日沒有見你,你的氣色怎麼就有些不好?傅公啊,我妻妹雖妙,你也要注意身體,不可勞之過度啊!我上次送你的肉蓯蓉等物,你是不是已經吃完了?今日實在是沒有想著會見到你,未曾備下那些寶貝,隨身只帶了點枸杞,敢請公笑納,仍像我之前教公的那樣服用,拿回去泡熱水喝,或泡酒也行,於健體養氣方面,雖不比肉蓯蓉奇效,亦稍有效也!」
「大力,當著莘公府門前,你、你……,你這胡言亂語,成何體統!」
乞大力不以為意,沖傅喬擠了擠眼,笑道:「咱倆悄悄話,沒人知道!傅公,不是我說你,你我一家人,你又何必總這般拿捏矜持?……些許我的心意,你趕緊收下,莫要推推搡搡。」
傅喬萬般無奈,亦是生怕被莘公府門前的官吏們看到,便只好把那袋子接住,置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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