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路多遇刁難 獲召何其速(1/2)
慕容美出了天水郡,一路沿渭水向東,先過扶風郡,再過始平郡,總計六七百里的路程,絕大多數時候,他坐的都是船。
時近仲秋,天氣清爽,泛舟水上,水波清澈,遠近山野青、黃諸色相雜,不時還有漸紅的楓葉可觀,風景堪稱宜人。
卻風景雖好,這一路之上,慕容美的心情卻不怎麼樣。
每當遇到關卡時候,那守關的軍吏,見他是鮮卑人,十之八九都會刁難他一番,特別是離咸陽越近,他受到刁難的次數就越多,並且他明顯地能感覺到,刁難之人對他的敵意也更深重。
這也難怪。
被蒲茂強制徙入關中的慕容鮮卑各部,大部分都被安置在了咸陽周邊。
這十來萬口的慕容鮮卑,當然不是只把他們遷徙到咸陽附近就行了的,別的不說,人來了,首先就得給土地,而咸陽周邊的土地,不管田地也好,牧場也罷,大多早已是有主的,那麼這「給地」之行為,便等同是在侵害原本地主之利益。
自然,蒲茂不是強行向那些地主們征地的,給他們的有補償,可這補償,比起土地,那些地主們肯定是寧願要土地,不願要補償的。
地主們不敢埋怨蒲茂,就只能把不滿宣洩到慕容鮮卑各部民眾的身上。
地主有氐人、有羌人、有唐人,而又不管氐人、羌人、唐人,能成為地主的,則必然都是當地的鄉紳、豪強,是有影響力的,他們的不滿,由是就又影響到了他們當地的唐胡百姓們。
捎帶著,於是就連駐紮在咸陽一帶的秦軍各部將士,也受到了影響,對慕容鮮卑充滿了排斥。
越近咸陽,盤查越多。
這日,到為了咸陽外的渡口,慕容美與他們的隨從們牽馬下船,出渡口而往咸陽去。
從這渡口到咸陽,不過短短的十來里地,接連遇到了三四撥的巡邏兵卒。由此也可看出,自那十餘萬口的慕容鮮卑到了咸陽後,咸陽周邊警戒的森嚴程度,何止是上了一個等級?
卻說這數撥巡邏兵卒,從慕容美等的髮式上判出他們是鮮卑人後,在盤查之時,態度便都十分嚴厲。慕容美衣飾華麗,像是個鮮卑貴族,而越是如此,盤查之吏越是不肯把他輕易放過。
好不容易,總算是到了咸陽城外,前邊咸陽的城牆已然在望了,這個時候,又遇上了一撥秦軍兵士。這撥兵士,帶頭的是個辮髮腦後的氐人,大約是個屯長之類的中低級軍官。這氐人軍官可能是別有任務,本是帶著他手下的那隊兵士往西邊去的,不經意瞥見了從南邊順著官道而來的慕容美等騎,遂改變方向,轉從西邊行來,當面攔下了慕容美一眾人。
這軍官上下打量慕容美,問道:「哪裡來的?」
慕容美客客氣氣,答道:「天水郡來的。」
「天水?」
「正是。」
慕容瞻正帶著其部下的鮮卑戰士,在天水郡與唐艾交戰,這件事,或許關中尋常的百姓不知,然此氐人軍官,到底是咸陽駐軍里的人,對此卻是知曉的。
聽慕容美這麼說了,這氐人軍官便猜出了他定是慕容瞻軍中之人,於是問道:「拿你的通關文牒給我看看。」
慕容美取出文牒。
這氐人軍官接住,細細看了,沒找到什麼毛病,卻也不肯就這麼把文牒還給慕容美,目光從慕容美身上移開,落到了他身後隨從們的身上,瞧了幾眼,說道:「他們的呢?」
「他們的?」
「他們的通關文牒呢?」
慕容美賠笑說道:「將軍莫要說笑。」
「我不是將軍,我也沒在說笑,把他們的文牒拿來我看。」
那些隨從都是跟著慕容美的,等同部曲之類,一個通關文牒就夠使了,且那文牒上也已經寫得清楚,慕容美的長相、身高,以及他帶了多少從騎,在文牒上俱有記述。又哪裡需要那些隨從們,每人都有一個通關文牒?慕容美知道這人是在刁難,通過這一路之前受刁難的經歷,他現在對此,也總結出應對的經驗了,便一邊賠笑,一邊朝身後隨從遞了個眼色。
就有一個隨從,從馬鞍邊的囊中取出了幾個金五銖。
慕容美接住,把之塞給那氐人軍官。
這氐人軍官將這幾個金五銖在手中丟了兩丟,似笑非笑,說道:「你這是在賄賂我麼?」
「豈敢,豈敢。只是看將軍辛苦,些許心意,不成敬意,將軍帶兄弟們買些酒喝。」
這氐人軍官確是有任務在身,咸陽西邊不很遠的一鄉中,新被安頓在那裡的慕容鮮卑某部的數百餘口男女,與那村中的氐、唐土著起了爭鬥,這軍官乃是奉令過去彈壓的。任務在身,既然已經索到了好處,這軍官也就不再為難慕容美,說道:「罷了,看你還算懂事,過去吧。」
慕容美等牽馬而過,向前行出數十步,轉臉去看,那氐人軍官帶著那隊士兵繼續朝西,已然去遠。慕容美聽到後邊的隨從中,有人「呸」了一聲,趕緊扭臉過去,把那人叫到身前。
「你幹什麼?」
慕容美是慕容瞻的長子,他的隨從們,昔年在慕容魏國境內,一個個都是可以橫著走的,哪裡受過這樣的閒氣?居然被一個小小的屯長刁難!這人怒沖沖地說道:「郎君,太欺負人了!」
「今時不比往日,現在不是咱們在河北的時候了!如今我等是亡國之人,又被徙到關中,這叫仰人鼻息,你懂麼?」
「……小人懂。」
「我等的生死,都不在咱們自己的掌控之中,你以後不可再這樣,記住了麼?」
「記住了。」
慕容美倒是牢記其父之話,處處以謹慎小心為要,把這隨從教訓了一頓。
眾人繼續前行,沒有再走多遠,已到咸陽城外。從城門進城,少不了又被門吏刁難一遭。這些且都不必細說。只說進到城中,慕容美按照其父的囑咐,一刻不作停留,直奔宮城外的相關官寺,把慕容瞻的奏摺,交給官寺的官吏,請他們幫自己把奏摺呈上,並求見蒲茂。
便是拜訪尋常的士大夫,也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況乎一國之主?
把奏摺交上,表達了求見蒲茂的懇請之後,慕容美就出官寺,往自己家去了。蒲茂似是頗有收集癖的一個人,凡是投降他的敵國重臣,他無不都在咸陽給之備下住宅,慕容瞻一家也不例外,蒲茂亦賜給了慕容瞻了一處宅院。這宅院,就是慕容瞻父子現下在咸陽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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