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蒲茂托赤心 黃榮使至荊(上)(1/2)
彈劾崔瀚,這事兒不是說做,立刻就能作的。
畢竟關係重大,彈劾崔瀚的目的是為了廢止「分定族姓」此政的施行,所以事先還需要有不少的預先準備,比如再多串聯幾個朝中重臣,以加強聲勢,再比如應找哪個思慮周詳、文采出色的同黨來寫這篇彈劾奏章,再又比如彈劾奏章該由誰人先上,換言之,亦即該由誰人來打頭炮,然後又該誰人幫腔,最後再該誰人給崔瀚來個一錘定音,等等此類。
故而,這事兒仇泰、苟雄雖算是與蒲洛孤商定了,具體的實施還得等些時日。
且先不提。
兩天後,崔瀚、劉干、羊胡之、畢農夫、王道玄、鄭智度等士,在孟朗的引導下,於這天上午,按之前約好的,準時入宮覲見蒲茂。
蒲茂未有著王者的袞服、冠冕,卻是冠章甫冠,穿了一身白色的儒服,長衣博袖,衣帶長垂,足穿華麗的絇履,戴著白色方巾,邁著方步,儼然一派儒士的作風,到殿門口迎接諸士到來。
崔瀚等人受寵若驚,便在殿門外,紛紛下拜。
蒲茂一個接一個的,親手把他們扶起,笑容滿面,既透出了親切,又不失上位者的尊嚴,細細地一一打量諸人,制止了孟朗的試圖介紹,先是笑指身形最為高大,長有八尺,濃眉大眼的畢農夫,說道:「卿身體鴻大,鬚眉甚偉,若我料之不差,必畢卿是也。」
畢農夫躬身應道:「大王慧眼,草民畢農夫,拜見大王。」
蒲茂親熱地撫了撫了他的脊背,讓他站起,笑道:「今日我與卿等相會,咱們不分尊卑,只算是士人間的相聚高會罷!卿等沒看我這一身衣裝麼?」
畢農夫不是能言善辯之熱,聽了蒲茂這話,儘管心中暖洋洋的,為蒲茂的折節下士感到激動和榮幸,嘴上則沒有什麼阿諛之辭出來,只是感激地應道:「是。」
蒲茂繼而目轉個頭略低於畢農夫,健碩卻有過之的鄭智度,笑道:「卿容貌雄毅,魁傑之姿,必鄭卿是也。」
鄭智度十分佩服,亦躬身應道:「小民正是鄭智度。」
蒲茂一樣地撫其背,請他直起身,接著看向幾人之中最為英俊白皙的王道玄,笑道:「卿風姿特秀,雅有美貌,想必定是太原王卿了。」
王道玄驚喜下揖,說道:「不意草民賤名,大王竟然亦知!小民王道玄,叩見大王。」
「卿族為太原右姓,卿名,我聞之久矣。卿請起身。」蒲茂的目光隨後落在了個子差不多,都比較矮小,一個賊眉鼠眼,一個眉眼活泛的劉干、羊胡之兩人身上,笑對劉干說道,「卿氣質過人,定然劉君是也。」繼而笑對羊胡之說道,「卿風神靈動,必羊君是也。」
劉干、羊胡之俱皆下揖,齊聲說道:「小民劉干(羊胡之),拜見大王。」
蒲茂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崔瀚的身上,一再細看,眼神在崔瀚的臉上流連不去,臉上顯出讚嘆的神色,顧對孟朗說道:「孟師,這位先生倜儻瑰瑋,威儀可觀,非清河崔公不可也!」問崔瀚,笑道,「敢問足下,可是崔公?」
崔瀚端莊地揖禮答話,音聲清亮,說道:「草民崔瀚,拜見大王。」
「崔公之名,我久仰矣!昔在咸陽,孟師就屢與我稱頌崔公德行,我早就盼能與崔公一見了!今日終得償所願,崔公形貌,卻是我設想的一般無二,我欣喜之餘,唯恨與公相見太晚!」
蒲茂這幾句話,說的情深意切,一聽就是真心話,崔瀚頗為感動,說道:「小民鄉野愚夫,何敢當孟公之贊,何敢勞大王久盼!」
蒲茂左手抓住崔瀚的手,右手握住孟朗的手,左顧右盼,看著他兩人,如似心滿意足,朗聲笑道:「孟師乃我關中之良相,崔公實為北地之大賢,我已有良相為佐,今復得大賢相輔,自茲往後,海內之士望,俱在我秦矣!」說完,招呼眾人進殿,自挽兩人胳臂,當頭先行。
入到殿中,分主次、尊卑落座。
時在鄴縣的蒲洛孤、苟雄、仇泰等蒲秦朝中的重臣、大將,約七八個都被蒲茂叫了來,做個今天的陪客,他們也都在跟著落座。
諸人敘話。
蒲茂一個也沒有冷落他們,或問他們各自家鄉的風土、人物,或問他們各自家族的家學傳承,敘談良久,不覺已近午時。殿中的侍宦得了蒲茂的命令,指揮宮女們魚貫而入,捧上酒菜。卻是蒲茂要留他們用飯,請他們吃酒。依照唐人士大夫的講究習慣,所謂鐘鳴鼎食,殿上宴席備妥,下頭絲竹雅樂。遂於樂聲中,蒲茂、孟朗、崔瀚眾人滿堂歡愉地飲食起來。
觀那席間端上來的菜餚,有的是用唐法烹製的,有的是用胡法炮製的,儘管稱得上唐胡俱全,然而所用食材都是尋常可見之物,沒有什麼特別稀罕的山珍海味。
酒過三杯,蒲茂笑與諸人說道:「今天宴請卿等的酒食,簡陋了點,還望卿等不要見怪。」
王道玄說道:「素聞大王節儉禁侈,日常三餐,食不重味,宮中後、妃,裙不過踝,不敢隱瞞大王,以前小民還以為這只是傳言,不當真,今日乃知所聞不虛!方今北地戰亂近百年,先是匈奴趙氏,繼之鮮卑慕容氏先後竊占中原,政俱殘虐,無不掠民以自奢,民不聊生,如處水火,苦之久矣!大王倡行儉約,正是體恤民生的無上善政!小民等只有讚佩大王,又豈會因此見怪?」話到此處,不起身拜倒,似乎不足以充分地表達讚佩之情,他便離席下拜。
蒲茂下榻,到他身前,將他扶起,笑道:「卿忘了麼?今日我等相會,只談玄論道,不論尊卑!卿怎麼又多禮了?」
王道玄說道:「是,是。大王的話,小民怎敢忘?只是情不自禁。」
蒲茂哈哈大笑,請王道玄回到榻上坐下,他沒有回去坐,而是負手在兩邊食案中間踱步,笑容漸漸收起,他嘆了口氣,說道:「月前我曾巡視鄴縣周邊鄉里,鄴城者,北地之名都也,向來號稱豪富,都說鄴民殷實,卻只我之親見,那周邊鄉里的百姓,卻居然大多窮困潦倒,家徒四壁,乃至有許多人家,全家幾口人,只有一套衣服,甚或連個渡冬的冬衣都沒有的!鄴民且窮困若是,我實在是不敢想,冀、豫等州其它郡縣的百姓又會窮貧到何等程度?
「珍饈佳饌,我身為大秦之主,難道還吃不到麼?莫說珍饈佳饌了,就是龍肝鳳髓了,只要我想吃,就也都能吃得到!唯是一想起百姓這麼受苦,我委實是吃不下啊!卿等我華夏之士大夫也,夫子仁人、仁民之論,必皆在心,想來應是與我相同,便真的我為卿等備下珍惜美餚,卿等料也應是吃不下的吧?」
他問崔瀚,說道:「崔公,你說是不是?」
崔瀚答道:「大王言之甚是!孟子云『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為君者,為臣而為君掌牧一方者,正該悉懷此心!方上不愧聖主,下不慚黔首。」
蒲茂點了點頭,把話拉回去,順著王道玄批評慕容氏弊政這話的話頭,引申開來,卻是懷著藉此向崔瀚等人表明自己治政方針的心思,往下說道:「適才王卿言趙氏、慕容氏殘虐,此言誠然!今北地既然已為王土,我待北地百姓,自會與待關中士民一樣,都會視如我之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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