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種樹復洛陽 計議助宛縣(六)(1/2)
莘邇說道:「蒲秦誠然已成我定西與徐州的共同大敵,與賀渾邪結盟,對我定西大有好處,我對此豈會不知?然是,事有可為,有不可為,盟亦如此,盟有可結,有不可結。與桓荊州結盟,我欣然願之,乃至與拓跋鮮卑結盟,我亦贊同,唯是與賀渾邪結盟,絕對不可!」
「明公,這是為何?」
莘邇答道:「賀渾邪與桓荊州、拓跋倍斤不同,桓荊州與我定西同為大唐之臣,結盟自是理所當然,拓跋倍斤雖為胡夷之屬,但其部遠在代北,從來沒有入過中原,當年且曾受過我大唐的封授,也算是我大唐的舊有藩屬之一,與我大唐向無冤讎,因是與拓跋倍斤結盟亦無妨。
「卻那賀渾邪部的羯胡,本外來之胡,與我唐人相貌截然兩類,幸得西朝寬仁,收留他們居住中原,彼等不思報恩,反叛唐投於匈奴、慕容鮮卑,為虎作倀不說,並且論其為惡,尤過於匈奴、慕容鮮卑,西朝之冠冕、高士,死於他們手中的不計其數!遂為江左諸公所痛恨之,便我隴地的士民,對之也是惡評如潮,視之如豺狼也。今日我如果接受了賀渾邪的求盟,上則必惹江左朝廷不快,下則或使我隴百姓腹誹,因此之故,他的這個盟請,我不能同意。」
說到這裡,莘邇頓了頓,繼而笑道,「況則說了,不管這個盟請我同意與否,若蒲茂果去打徐州,那賀渾邪想來定也是不會束手待擒的,換言之,也就是說,即使這個盟約我不與他定,東邊徐州,西邊我定西,共抗蒲秦的此一事實卻是已然形成的了,如此,我又何必與之訂盟?」
黃榮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
他不知是真的佩服,還是做出的模樣,讚佩地說道,「明公卓識遠見,非榮可比。榮就是騎千里馬,奮力揮鞭追趕,也只能吃明公前頭灑下的塵土啊。如明公所言,此盟確是不該定!」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賀渾邪先是數次請求與江左結盟,都被江左拒絕,或者江左乾脆不與理會,接著如今想要與定西結盟,又被莘邇拒絕,看似是相當的可憐,但追根究底,這份「可憐」還是羯人自己導致的結果,誰讓他們昔年參與諸胡亂華之時,包括現在,造下的殺孽太重?如鮮卑、匈奴、氐、羌等胡,雖然與唐人風俗有別,至少長相還是相似的,像氐、羌這樣也搞農耕的,甚至風俗、語言與唐人都近互通了,卻羯人不僅是白種人,本就與唐人、匈奴等胡的相貌大不一類,族種的性格又這般殘暴,落個被人人排斥,終究也就是難免的了。
莘邇摸了摸頷下的短髭,笑道:「馬屁話就不必說了。景桓,你坐下。」
黃榮應諾,乃復上榻落座。
莘邇忖思稍頃,說道:「賀渾邪與我定西素無來往,今忽遣刁犗、程遠冒著巨大的風險,穿過蒲秦控下的豫州、關中,行二千餘里,秘密來使我朝,提請與我朝結盟,這一定不是無緣無故的。……莫非,他是感覺到危險了?而且這個危險,可能還已經迫在眉睫了?」
張道岳說道:「明公此話何意?『感覺到危險』、『迫在眉睫』,明公是說蒲秦下邊可能要進攻徐州了?賀渾邪收到風聲了?為保徐州,他故是遣使冒險來使我朝,求與我結盟?」
莘邇不答反問,問黃榮、張道岳、陳矩三人,說道:「你們覺得呢?」
張道岳皺起眉頭,歪著腦袋,一邊想,一邊說道:「常理言之,蒲秦現下的用兵重點,應在幽州,當在慕容氏的殘部上。慕容雖失洛、鄴,猶擁兵數萬,且其祖地棘城、龍城,亦還在他們的手中,聞慕容炎已召棘城、龍城之慕容鮮卑諸部出兵赴薊,欲作困獸之鬥,與秦虜決死這棘城、龍城的慕容鮮卑諸部至今還保持著慕容氏早年遊獵的風俗,與南下中原、早已懈怠的那些慕容鮮卑各部不同,仍號稱敢死能戰,乃係東北精卒,不趁勝鼓勇,擒殺慕容炎,以絕後患,免其再得到棘城、龍城之胡卒後,捲土重來,蒲秦應是不會無故另起戰端的。」
棘城、龍城即莘邇原本時空後世之錦州一帶,這裡白山黑水,冬季酷寒,生存環境惡劣,南下中原的慕容鮮卑諸部,固是在錦衣玉食、酒肉歌舞中,已經喪失了過往的鬥志,可被留在他們祖地的那些部眾,卻因為生存環境的惡劣,以及相對的不開化,或言之「野蠻」,正如張道岳所說,仍然是一如往昔的慕容氏各部,「敢死能戰」,確乎是一支不可小覷的軍事力量。
莘邇點了點頭,問黃榮、陳矩,說道:「卿二人以為呢?」
陳矩答道:「張君言之有理,在下贊同。」
黃榮眼神略作游移,旋即正色說道:「榮此趟出使荊州,於回來時獲知了一道重要情報。」
「什麼重要情報?」
「便是蒲茂遣蒲獾孫率兵南犯南陽。」
「哦,你說這事兒啊,我已知了。」
黃榮等從荊州回到谷陰,路上走了快一個月,如此長的時間,蒲獾孫打南陽這麼大的事,當然是早就被定西布置在關中、河北、河南的密探報上來了。
黃榮對此也是心知肚明,就說道:「原來明公已知。」問道,「榮等剛到谷陰,還沒有聽到這方面的消息,敢問明公,南陽此戰可結束了麼?勝負何如?」
莘邇簡短地回答說道:「還再打。南陽守將桓若,桓荊州之幼弟也,此人雖然年輕,頗具桓荊州之能,能得兵士死力,加上桓荊州及時遣援趕到,這一場仗,差不多已開打半個月了,據最新的情報,儘管蒲秦也給蒲獾孫派了援兵去,但宛縣還在桓若的手中,沒有失守。」
「沒有失守就好。」說過這段小小的插曲,黃榮話歸正題,接著適才的話頭,繼續說道,「觀蒲茂現下之落目,一在幽州,一在南陽,並且河北、河南這些新得之地,他也需要安撫,聽說他用孟朗之建言,召見、任用了不少的北地唐士,如崔瀚等士都在其列,……林林總總吧,這些事情已經占住了他絕大部分的精力,榮之愚見,眼下他似是不會貿然去打賀渾邪的。」
黃榮、張道岳、陳矩三人意見一致,皆認為蒲茂現在不會用兵徐州。
莘邇沉吟了下,說道:「卿等所言,俱皆有理。這樣的話,賀渾邪遣使來我朝,求與我朝結盟,看來倒非是因蒲茂欲用兵於徐州了。」喃喃說道,「那他為何會於此時遣使而來呢?」眼前一亮,想到了一個可能,撫髭而笑,說道,「當真是狼子野心,養不熟的狼啊!」
張道岳沒跟上莘邇的思路,問道:「明公何意?誰是養不熟的狼,賀渾邪麼?」
莘邇說道:「既然不是因為感覺到了危險而求與我朝結盟,那賀渾邪今次遣使來我定西,求與我結盟,就只有一種可能了,即是:他要趁蒲茂南北用兵,北逼幽州、南攻南陽的機會,不再裝模作樣地依附蒲茂,而是打算舉兵自立了。」
陳矩吃驚說道:「蒲秦而下凶威正盛,賀渾邪占以區區徐、青之地,敢悍然自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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