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宋羨破罐摔 不聞蟬鳴噪(1/2)
衛泰皺起眉頭,說道:「宋君,身為人臣,言及君上,豈可無禮?你一個勁莫名其妙的笑甚?」
宋羨說道:「我笑甚?你說的不錯,我就是在笑『莘』!」
「什麼意思?」
「太后與莘阿瓜是什麼關係,你不知道麼?」
衛泰不解其意,說道:「太后是臨朝稱制,莘公為我定西大臣,太后與莘公自是君臣關係。」
宋羨仰頭大笑,說道:「好一個君臣關係!只怕是帷幕之中的……」話沒說完,叫喚出聲,叫道,「哎喲!」爬將起來,扭臉怒目,罵道,「姬楚,你個賤奴又打乃公!這次還是偷襲!」
卻是姬楚聽出了他想說什麼,及時地一腳把他踹翻,打斷了他下邊的話。
衛泰也反應過來,大驚失色,按住案幾,猛地從坐榻上跳起,指住宋羨,顫聲說道:「宋羨,你、你,你怎敢……」震驚之下,話都說不囫圇了。
刑部司的頭面吏員現下俱在堂上,這些吏員部分是黃榮、羊髦、唐艾、孫衍等舉薦的寒士、寓士,也就罷了,他們算是莘邇一黨的人,便是宋羨的話再駭人耳目,料他們亦不會出去亂說,但這些吏員之外,餘下的則皆是出身於隴州的右姓士族的,這些右姓子弟,卻多非是莘邇一黨,其中甚至還有不滿莘邇「弄權」的,衛泰生怕宋羨再說出什麼不堪入耳的東西,被他們傳將出去,弄得個滿城風雨出來,那麼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案子沒法往下審了,衛泰勉力定住神,趕緊令道:「姬令史?快?快把宋羨帶下去!」
姬楚招呼堂外的吏卒,進來了三個身強力壯的?一個抱頭?一個攔腰托起,一個捉腳?把宋羨抬了出來。宋羨邊掙臂踢腿,努力反抗?邊亂聲叫道:「莘阿瓜穢亂……」
姬楚急步趕上?倉促間,手頭沒什麼物事,把自家腰間的香囊揪下,強塞入了宋羨的口中?命令那幾個吏卒:「將他帶到獄中後?把他獨自關押,綁結實了,嘴也給堵上!」
吏卒中帶頭的應道:「是。」
姬楚又道:「你們剛才聽到什麼了?」
能在中台當差,無不是機靈之人,三個吏卒齊聲答道:「什麼也沒聽到!」事實上?他們雖聽到了「莘阿瓜穢亂」五字,但單只這五字?他們其實也確實沒明白宋羨是何意思。
吏卒們抬著兀自奮力掙扎、嗚嗚囔囔不休的宋羨出堂,自將之送去四時宮外的一座獄中。
刑部司是審案的?不管關押犯人,沒有牢獄?四時宮外的那座獄?是令狐奉在世時新建的?專用以關押犯案的朝中大臣、定西貴族,可以說是定西國的詔獄之一了。說來也巧,這座牢獄建造之時,宋方正得寵於令狐奉,此獄的選址、建造,還都是宋方主持的,而且此前宋方被下獄,被關進的也是這座牢獄。
宋羨被抬出去後,堂中鴉雀無聲,十餘個吏員,面面相覷,沒有一個出聲的。
衛泰抹去額頭上淌下的汗水,晃了晃他的大腦袋,顧視眾吏,說道:「宋羨方才所言,我是一點沒有聽懂,完全不知他在胡言亂語些甚麼!你們有誰聽懂了?」
眾吏異口同聲,答道:「下官等也沒有聽懂!」
一人說道:「想那宋羨,嬌生慣養,打小錦衣玉食,從未受過苦、受過罪,今因造謠、誹謗入獄,說不得,是因為驚恐過度而忽患失心瘋了吧?故滿口胡言,不知所云。」
又一人說道:「下官聽宋羨說,『只怕是臥漠之中的』,此『臥漠』是何意也?說的可是莘公曾領兵渡漠,征伐朔方之事麼?他又說,『莘公懷鸞』,鸞,神鳥也,他這是不是在讚頌莘公胸懷海內的壯志?」鄭重其事地詢問衛泰,說道,「下官愚鈍,揣測不明,還請主事賜教。」
說話的兩人,前一個姓黃,是黃榮的族人,後一個姓方,是因羊髦之舉薦而到刑部司任職的。
衛泰鬆了口氣,說道:「對,對,我也聽到宋羨是這麼說的!但具體他是何意,我亦不懂。或如黃君所猜,宋羨可能真失心瘋了!」與姬楚等諸吏說道,「我現在就去把適才審問宋羨的經過稟與令公,你們各回本院去罷!」
姬楚等應諾。
一幹吏員擁著衛泰出到堂外,他們各回自己的辦公堂院,衛泰提著衣角,邁開大步,急匆匆地奔到中台的主堂,求見麴爽。麴爽的堂中,冷落無務,他閒著沒事,馬上就召衛泰進見。
衛泰入到堂中,請麴爽屏退從侍,將那宋羨的言語,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報給了麴爽。
麴爽聽他說完,瞠目結舌,半晌無話。
好一會兒,衛泰問道:「令公,底下該怎麼辦?」
麴爽唉聲嘆氣,失望地說道:「宋羨應是因聞他的此案,乃是太后下旨、莘幼著親自督辦的,自知必死無疑,遂橫下心來,張口亂說!罷了,罷了,我與黃奴志同道合,情若兄弟,黃奴已逝,我常痛心,而黃奴生前,素愛宋羨,瞧在我與黃奴曾經的交情上,我本想救宋羨一命,殊不料,他卻這般破罐子破摔!無可奈何,吾亦無法矣!元安,你儘快給他定罪罷!」
麴爽推測得不錯,宋羨正是因為自知必死無疑,所以才說出了那麼兩句的半拉話。
卻是莫看宋翩貪生怕死,宋家的子弟們,還是很有幾個對得住他們閥族子弟的「驕傲身份」,不怕死之人的,宋方是一個,宋羨嘗在谷陰的禁軍中任過不短時期的軍職,最高做過王國三軍之一的長官,雖不通軍事,畢竟掌過兵,亦有些烈氣,也是一個。
衛泰應道:「是。」
他是麴爽的心腹,對麴爽的過往清清楚楚,對麴爽的心思也十分了解,見麴爽這般失望的模樣,想道,「令公與宋方的交情,起初不錯,後來兩人雖未反目,實已不和,哪裡稱得上『情若兄弟』?令公之所以欲救宋羨者,以我料之,十之八九,是為了向宋閎示好,是想重拾起與宋家的舊誼,以借宋氏、宋閎在我定西士流中的名望,匹敵莘公。」想著,下意識地掃了眼冰清水冷的堂內和門堪羅雀,唯青石板鋪就、此時數樹落寞聳立於陽光下的堂外庭院。
麴爽沉浸在失望中,沒有注意衛泰的小動作,揮了揮手,說道:「你去罷。」
衛泰問道:「宋羨系宋閥大宗子弟,身份非比常人,敢問令公,宜以何刑處之?」
麴爽心道:「亂七八糟的話都噴出來了,還『宜以何刑』?宋羨這小子,爛泥扶不上牆!自尋死路!」沒好氣地說道,「妖言誹謗,詆毀公卿,該處何罪?舊有案例可循,你可按之定刑。」
誹謗此罪,久已有之,前代成朝取消了此條罪名,成文帝下詔「敢以誹謗相告者,以所告者罪之」,從那以後,以此罪相告的案例就少了很多,但如今戰亂百年,這條罪又再度出現,唐國與尊行唐室律法的定西還好點,至少沒有再把此罪正式列入到律法的明文中,但在胡人建立的國家裡,此罪卻是不僅再明文有律,為杜絕唐士輕視當權者,並被列入到了「重罪十條」之中,便是「不敬」這條包含的內容之一,此「十條」,即原本時空後來的「十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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