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碧鵝黃榮恨 明公重舊情(2/2)
牽連面太大,迎來的反抗也會大,阻力也就大,故此要「適可而止」。
黃榮說道:「榮知道。」
「西郡是宋公的鄉梓,這個郡的中正,一定要拿下!」
不能牽連過廣,但是重點必須要有,重點就是西郡。西郡是宋家的家鄉,只要能把西郡的中正搞下,換成寓士,對於整個定西各郡的中正、士人來講,這就是一個風向標。
黃榮心領神會,說道:「是,榮明白。」
「宋翩料應在外頭等你,你且先去罷。」
黃榮應道:「諾。」
宋翩出堂時步伐沉重,黃榮出堂,卻是步履輕快。
他甚是興奮,出了堂,一邊往府門走,一邊心道:「土著士人把控各郡中正,抬舉土士,貶低僑士,由來已久,吾輩僑士,屢屢受其打壓,縱才幹出眾如我者,也是仕途蹇滯,時時處處,俱要看彼輩的臉色!於今我身居高位,猶被宋、氾之流輕視羞辱,可惡可恨!
「於建康郡日,我就曾進言明公,換建康中正為僑士擔當。於下,建康等各僑郡的中正,多已是僑士,唯其餘諸郡的輿論、鄉評,依舊被所謂的土著高士控制,今趁宋羨造謠、傳謠此機,就算暫時無法一舉把所有的郡中正悉數換作僑士,但只要能先把西郡的中正換掉,其它的,自可徐徐而為之矣!此事做成,不僅利於吾輩僑士,要緊的是,對明公將來之施政,在國內之根基,更是都會大有利也!」
出到莘公府門口,黃榮瞧見,宋翩勾著個頭,立在停靠於門前路上的牛車邊上,果如莘邇預料,在等他。
黃榮只當沒有看到他,自管自地到自己車邊,就要登車之時,聽到了宋翩的叫聲:「黃公、黃公,請莫急走。」
黃榮頓住腳步,裝作才看到宋翩的樣子,說道:「宋公,你怎麼還沒走?」
門外等候進見莘邇的各府官吏很多,黃榮既然穩站不動,宋翩沒有辦法,只好於眾目睽睽之下,到了他的身前,讓人看去,滿是謙恭的樣子,說道:「黃公,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一下黃公。」
「何事不明?」
宋翩轉看周邊的那些官員們,為難地說道:「黃公,此處似非談話之所。」
「你上車來。」
黃榮當先入車,宋翩猶豫了下,終是顧不上周圍官員們的視線,跟了進去。
兩人車中對坐。
黃榮問道:「宋公,你有什麼不明的?」
宋翩說道:「黃公,適才堂中,明公對我說,希望宋羨傳謠之事與我有干係,此話是何意也?我想了又想,想不明白啊,懇請黃公教我。」
黃榮四十多歲了,憑此年歲、現在的官職,被尊稱一聲「公」,倒也是當之無愧,只宋翩出身不同,乃是定西頭等閥族宋家的子弟,而且是現下宋家在朝中的最高代表,他口中的這一聲「公」,含金量卻是遠大於別人,剛才當著那麼多官員的面,得了他的一句「黃公」,黃榮的心裡頭是相當舒坦的,架子拿捏足了,畢竟此事關係到莘邇隨後的重大籌謀,黃榮也就不再拿大,明知故問了,撫摸鬍鬚,說道:「明公此話,有何難懂?明公的意思很明白啊。」
「是何意思?」
「宋方何以下獄,宋公不知麼?」
宋方下獄的罪名不止一條,使人毒殺姬韋是一,收買安崇,意圖刺殺莘邇是一,這後一條的罪名,其間有宋翩的揭露之功。黃榮的話意,明顯指的即是此節。
宋翩在堂上時,隱隱約約猜到了這個,但抱著僥倖的心理,又盼望不是這個,而下聽到黃榮的話,僅存的幻想被戳破,臉色頓時灰敗。
他心道:「賣了宋方不夠,莘幼著果真是要我再賣宋羨麼?」
半晌無語。
黃榮說道:「怎麼?宋公是還沒聽懂,還是不願意?」
宋翩哭喪個臉,說道:「宋羨與我是同族兄弟,黃公,這……」
「哦,宋公原來不是沒聽懂,看來而是不願。」
「不是不願,只是宋羨……」
黃榮淡淡地說道:「宋羨與公是同族兄弟,那宋方與公是何關係?」
宋方與宋翩也是兄弟行。
宋翩啞口無言。
「宋公,你貪賄之事,明公緣何不懲?你難道心裡沒數麼?那是因為明公是個重舊情的人,明公對你有舊情,有情義,宋公,你對明公有麼?」
宋翩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末了,咬住牙關,說道:「下官明白了!」又說道,「可是,宋羨與宋方的兄弟感情很深,自宋方下獄、被處死之後,宋羨與下官就再沒見過。下官縱是想為明公辦成此事,奈何與宋羨現在來往斷絕,卻是不知,又該如何才能為明公出力?」
「『縱是』,是什麼意思?宋公,聽你這語氣,你還是不情願啊。」
「……下官失言,下官非常情願。」
「情願就好。至於宋羨不與你來往,宋公,這是你們的家事,我幫不上忙,但只要你有一顆為明公效力的誠心,我想你總會能想出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的。」
卻是為何要讓宋翩再次出賣同族?因為換中正此事,關係重大,必須得證據確鑿,讓反對者無可非議才行,書信來往、近日所見的士人都是誰人,這固是一個證據,可這只是表面的證據,也許會被說成是「牽強附會」,須得再有宋家內部的人出來作證,這方算是「確鑿」。
宋羨已與宋翩絕交,這的確是個麻煩,但這個麻煩不在莘邇的考慮中,已經上了莘邇的船,現在跳船顯是已經不能,該如何解決這個麻煩,確也是只有宋翩自己想辦法了。
當年在建康郡,宋翩瀟灑得很,望白署空,公務一概不理,日常飲酒、出遊、談玄、服食五石散而已,現如今,一步錯,步步錯,卻是瀟灑早去,直如深陷泥潭。從他當下的處境變化言之,他一向來的貪財受賄,及時行樂,並望能以此「顧家」,卻是能夠讓人理解幾分了。
宋翩下了黃榮的車,步伐越發沉重,回到自己車邊,登入坐下,待黃榮的坐車先行之後,亦命駕起行,隨於其後,兩人懷著不同的心境,回宮中的內史、門下二省。
……
見罷了黃榮、宋翩,莘邇又接見了十餘個候見的官吏,快到傍晚,府吏領著個醫官進來。
這醫官,便是奉莘邇的命令,去莘家給令狐妍診病的幾個醫官之首。
入到堂中,醫官下拜在地,說道:「恭喜莘公!」
莘邇停下筆頭,心中一動,問道:「何喜之有?」
醫官說道:「稟告莘公,莘主不是染疾,是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