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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五日朔方下 殺一無名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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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韶調來強弩,攢射勿干長盛。

勿干長盛見勢不好,也不戀戰,兜到雲梯的背面,順著往下滑溜,下到了地上。他手腳麻利,能夠撤走,此架雲梯上,隨從於他腳下的那些蒲秦兵士可就撤不掉了,接連有人中弩矢,慘叫著掉落下去。張韶望勿干長盛退走,說道:「可惜了!沒能殺之!」

苟雄愛惜勿干長盛,注意到張韶集中了強弩來對付他,立刻傳令與之,命他不許再攀梯攻城,喚他回去中軍。

卻雖然勿干長盛退去,苟雄部近六千步卒前赴後繼地兩面圍攻,加上城西一千五百來騎兵的來回馳騰,鳴頰怪叫,捲起黃塵漫天,仍是給張韶部的守卒造成了極大的壓力。

苦戰半日,午時前後,苟雄暫停攻勢,給部隊用飯的時間。

張韶檢點兵卒傷亡,已是傷者三百餘,陣亡百數了。

竺圓融領著信眾男女,與其它徵調的百姓精壯們一塊兒,一直在忙於給城上運送物資,救治傷員,往城下抬走戰死者,這會兒借苟雄部暫停攻勢的空兒,他找到張韶,合什說道:「將軍,苟雄部著實兇悍,仗才開打半天,傷亡已經不小。貧道前數問將軍,守城之策為何,將軍不肯說與貧道。戰況如此劇烈,百姓無不驚慌,將軍,這守城之策可以說了吧?」

一人口氣尊敬,說道:「融師,將軍的守城之策是……」

話未說出,張韶的目光落在了這人身上,他閉上了嘴。

說話這人,是本在城南牆與邴播等共同守御的趙興。

亦是因見戰況激烈,故此趙興借秦兵暫停攻勢,跑來問問張韶,高延曹、趙興、曹惠的伏兵現在哪裡,「內外夾擊」何時打響。趙染干信佛,相當尊重竺圓融,竺圓融所問,恰好與他要問的有關,於是隨口就想告訴竺圓融張韶的守城之策是什麼,被張韶的目光一掃,他記起了自己的身份,不敢往下接著說了,遂收聲不言。

前幾天,谷陰又傳達來了一道旨意,任命竺圓融為朔方郡的僧官。這和尚如今亦是官身,張韶待他,比往日也多了三分禮敬,他轉看竺圓融,笑道:「融師,我的守城之策說也簡單。」

「將軍不要賣關子了,到底是什麼?」

「這兩日守城,融師可有見到高將軍、臨戎侯?」

「沒有。」

「我的守城之策便是,高將軍、臨戎侯與我里外夾擊,共破苟雄!」

竺圓融恍然,說道:「原來如此!我說戰況這般激烈,怎麼不見高將軍、臨戎侯?原來他們早被將軍派去了城外埋伏!敢問將軍,埋伏何時發動?」

「我給了高將軍、臨戎侯臨機制宜之權,時候到了,他們自就會出現。」

竺圓融看向城下。

退到了護城河外的蒲秦方才之攻城兵士,與主陣的兵士們合併,保持著陣型,坐於地上,正在飲食。放眼看去,城東、城南的野地中,東西數里之長,南北數里之寬,悉為白甲、白色褶袴的敵人。如火的夏日午時,令城上所見此幕者,卻像感到冰雪澆涼。

竺圓融喃喃說道:「高將軍、臨戎侯會何時發動進攻?」

高延曹、趙興、曹惠的進攻沒用等太長時候。

於河陰縣南漠中,得到了苟雄部已至河陰百里外的軍報之後,高延曹密切地關注著苟雄部的行蹤,尾隨其後,一路銜尾而行,早於前日,就駐兵在了朔方縣南邊的漠中。

卻是說了,為何不乾脆直接駐兵在此處,幹嘛先去河陰南邊呢?這是因為張韶雖制定了「內外夾擊」的戰策,可打仗這事兒,情況是隨時可能會出現變化的,苟雄會不會「配合」?他此策能否實現?說不好。故穩妥起見,還是得先摸到苟雄的主力才行。

高延曹等部的停駐之所,正是月前溫石蘭所部的埋伏之地,這裡有個泉眼,是距離朔方縣最近的有水源的地方,也正是賀蘭延年部與溫石蘭部那場大戰交戰地的附近。

瀚漠沙海之上,風沙尚未能把戰死的柔然、鮮卑、烏桓等各族騎士的屍體盡數掩埋,偶有風吹過,掀起沙層,可見下層的沙上猶沾血跡,半被沙子遮蓋、已經乾枯的屍體,以及死掉的戰馬,和斷掉的長槊、各色的刀弓、箭矢,還有溫石蘭部繪著雄鷹或狼頭的旗幟,隨處可見。

這一切的場景,透出濃濃的慘烈,似在對觀者無聲地訴說著戰爭的殘酷,但對高延曹等久經沙場的這批定西精銳而言,他們對此卻是熟視無睹,這兩天中,有那兵士甚至還去到這片不久前的戰場中,翻查屍體,看有無錢財可拿,挑揀可用的刀弓,看有無好刀勁弓可得。

這些且不必多說。

就在竺圓融喃喃自語後不久,數騎斥候,從朔方縣的方向,奔至高延曹的駐軍地,穿過三千餘有的坐於自己馬邊,閒來無事,吹牛聊天,有的躲到沙坑下打瞌睡,有的磨刀擦甲餵馬的唐人、鐵弗匈奴騎士組成的鬆散陣地,到得中軍,把探來的朔方戰況稟與高延曹。

「報將軍,苟雄攻勢甚猛,從上午一直攻城到了方才,其部兵士現在陣中用飯。」

高延曹盤腿坐在個錦墊上,在其身後,四五個親兵,兩個舉著一面大傘給他遮陽,其餘的各拿蒲扇,給他扇風,在他身前,兩個光著膀子,一身腱子肉的壯卒在玩角牴給他賞看。

聽了斥候的稟報,高延曹半閉眼,懶洋洋問道:「苟雄用了多少兵攻城?」

「全軍壓上!」

高延曹睜開了眼:「你們說他部的兵士現在陣中用飯?」

「是。」

高延曹精神大振,跳起身來,朝十餘步外的一個便於攜帶的小帳篷叫道:「君侯,出兵了!」

帳篷里伸出個腦袋,髡頭小辮,相貌年輕,是趙興。

也不管趙興回答了句什麼,高延曹扔給那兩個壯卒了幾個銀五銖,說道:「趕緊去換上衣甲!」命左右傳令,說道,「半個時辰後,全軍開拔。」

這道軍令傳到軍中,原本鬆散的陣地,馬上氣氛熱鬧起來,兩千餘的戰士,聊天的不再聊,打瞌睡的一骨碌爬起,磨刀擦甲餵馬的還刀入鞘、披甲上身、給坐騎套好馬鞍、轡頭,整支部隊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好了戰鬥的準備。趙興、曹惠各帶親兵,聚到了高延曹旗下。

高延曹已整束停當,渾身披掛,馬亦掛甲,全身只露出了眼、鼻,全馬也是只露出了眼、鼻,此外,還有四條腿的下半部分,馬的尾巴被結束成辮,馬臀之上豎了一桿紅色的扇形。人甲、馬甲亦染成紅色,紅甲如火,他手中的長槊黝黑,而槊鋒纏繞銀線,端得威風凜凜。

話語從兜鍪內說出,帶著點沉悶,然恍若鐵戈之音,殺氣充盈,高延曹說道:「殺狗去也!」

此地離朔方縣城不到三十里,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按理說,出於保存人力、馬力之緣由,不該先著甲的,但苟雄在攻城部隊的外圍,散了不少的斥候,若是等快到朔方縣時再穿甲,沒準兒會貽誤戰機,因此,包括太馬在內的甲騎,都提前穿好了人、馬的甲鎧。

同樣是出於保存人力、馬力的緣故,鎧甲不得不先穿,那麼路上的行軍不免就要放慢速度。

不到三十里的路程,行了一個時辰。

眺見朔方縣的城牆之時,已是下午未時末、酉時初。

前邊遙聞朔方城上、城下,喊殺起伏,城頭守卒、城下和城外苟雄部兵士隱約可見;三千餘甲士、輕騎的後頭,揚起的黃沙遮掩日頭。

高延曹令道:「臨戎侯去截城西虜騎,老曹往沖城南,太馬甲騎從螭虎陷苟雄中軍!」下令畢,拍馬挺槊,引數百甲騎和近千甲騎的從騎,龍捲風也似,撲向城東的苟雄主陣。

黃沙漫揚的動靜太大,苟雄已經發覺。

可是騎兵衝刺起來,速度太快,他根本沒有時間應變。

危急關頭,苟雄大叫:「老季呢?」

勿干長盛愕然,不明白苟雄為什麼不應變部署,卻呼季和,問道:「找季參軍作甚?」

「他娘的,張韶果真誘我!老子找他問應對之計!」

一時卻是找不到季和。

苟雄無法,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把中軍的騎兵派出,期望能夠擋住突面殺來的定西甲騎。

兩下騎兵在蒲秦步卒戰陣南邊的數里外撞上。

氐騎人數不占優,甲騎亦少,頓被高延曹率的太馬甲騎沖了個人仰馬翻,竟是毫無招架之力。

苟雄中軍,敲響了鳴金的命令,蟻附攻城的氐、羌戰士滑下雲梯,倉促後撤。

張韶、張龜、楊賀之等人於城樓上,站得高,望得遠,比苟雄更早發現了高延曹等部的來到,當下張韶抓住戰機,打開東、南、西城門,由蘭寶掌、邴播、安崇、趙染干、李亮等各率精卒,分從三面殺出。

苟雄面如土色,叫罵道:「他娘的!狡詐唐兒,哄我氐人英豪!」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他當機立斷,帶上百餘親騎,扔下主陣的兵士,奔東邊逃走。

主將逃走,無人指揮,城東的蒲秦兵士,繼氐騎潰敗之後,也兵敗如山倒。城南、城西,捷報頻傳,曹惠、趙興與從城中殺出的邴播、趙染干、李亮等將裡應外合,俱皆大勝。

八千餘蒲秦步騎,除掉隨苟雄逃掉的百餘騎,戰死近千,被俘五千餘,僥倖得脫的不足千數。

定西諸將逐北掩殺,到入夜才絡續入城,會於張韶仍豎立城頭的將旗下,火把通明中,各自向坐旗下的張韶呈報戰果。趙興、曹惠、趙染干、蘭寶掌、邴播、李亮、安崇等等,或遲或早,或負傷,或無傷,或提著斬殺的蒲秦將校之首級,或拿著繳獲到的上好金銀器物,互相炫耀,每個人的臉上都是興高采烈,卻到彎月漸高,還不見高延曹來報。

張韶等不及了,問道:「高將軍怎麼還不來?你們誰見他了?」

趙染乾等人,沒人見到高延曹。

兩面夾擊時,蘭寶掌、安崇在城東戰場,兩人當時只顧酣戰,也沒注意到高延曹的行跡。

楊賀之喚了城下的一個太馬軍吏上來,問道:「高將軍何在?」

那軍吏答道:「陷了苟雄部的主陣後,聞得苟雄東逃,高將軍引騎十餘,往東去追了。」

張韶大驚,說道:「只引騎十餘?」

那軍吏說道:「高將軍嫌人多會拖慢追苟雄的行速。」

張韶即令趙興、曹惠:「速率你二人本部,前去接應!」

趙興、曹惠接令,便下城召集本部,卻不待他兩人集合部曲完畢,十餘騎自東,踏月色而來。此十餘騎行如奔雷,不多時到了城下,帶頭之人,赫然便是高延曹。

趙興、曹惠瞧見,慌忙來迎,他倆沒高延曹的馬快,高延曹策馬已然進城。

兩人攆在高延曹後邊,拾階上至城頭。

張韶的丈余將旗迎夜風飄揚,二人看到,旗杆周近諸將的眾目睽睽下,高延曹擲一首級於地,二人聽到,他泄氣地說道:「苟雄逃得快,沒能追上,殺了此無名小卒一個。」

張韶和一干虎狼猛將看那首級,大多不認得,趙染干認得,他說道:「勿干長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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