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白虜復掠氐 仇敞不求報(1/2)
幽州,薊縣。
前慕容炎在薊時的駐蹕地,是被封在薊的一個慕容氏王公的住宅。
住宅位處城南,鄰近府衙,占地甚大,論面積,足有尋常的兩三個「里」那麼大,屋舍上百間,亭台樓閣、苑林泉池,一個不少。
現在,這所宅院歸了苟雄。
十月中,這天,苟雄接到了咸陽朝中發來的詔書。
詔書里說了孟朗病故等近期蒲秦朝中發生的諸事。
蒲茂命令苟雄務必打起警惕,以防竄逃至遼東等地的慕容瞻得悉以後,可能會趁機進犯。畢竟孟朗是大秦的謀主,這件事是天下各方勢力人盡皆知的。
苟雄看完了詔書,把詔書放到一邊,提起袖子,往眼下去抹。
堂中坐著其帳下的愛將啖高等人。
啖高分明看到,淚水從苟雄眼中流出,大吃了一驚,慌忙問道:「明公,發生什麼事了?朝里出什麼變故了麼?」想到了一種可能,失色說道,「不會是大王……?」
苟雄怒罵道:「你亂說什麼!大王好的很!」
「那明公緣何看罷詔書,竟是垂淚?」
苟雄擦淨了眼淚,咳嗽了聲,說道:「孟朗病死了。」
堂中諸人面面相顧。
啖高是吃過孟朗虧的,要非當時苟雄救他,只怕他的人頭早就被孟朗砍下,被孟朗用作震懾三軍了,因此他對孟朗實是銜恨,頓時喜色滿面,說道:「孟朗那老狗死了?明公!這是大好事啊!孟朗那老狗,自恃得大王寵愛,一向來跋扈氣盛,便是明公以外家之貴、以大王之愛,亦多受此辱!……明公,你卻怎麼哭起來了?」
「我這是高興的了。」
搞了半天,是開心的眼淚。
不過,話雖這麼說,究苟雄心底,其實他在看到這個消息後,也不盡然都是開心,亦有些震驚、可惜之類的情緒在內。說到底,孟朗的才幹、能力、戰略眼光,經過這些年月,隨著慕容氏、賀渾氏的相繼被攻破,苟雄再是嘴上不服,心裡也還是頗為佩服的。
他心中想道:「孟朗也就六十來歲吧,死的早了些,要能晚死幾年,對大王、對我大秦應能有更多幫助。不過死了便就死了吧,我大秦而今掩有北地,只剩江左、隴地未得,就是無有孟朗,以大王的英明神武,以老子的勇猛敢戰,海內亦可定矣!」
正思忖間,外頭軍吏來報:「沾水草場的白虜與齊折部打起來了!」
沾水,是薊縣東邊一條較大的河水。齊折部,是氐人的一個大部。蒲茂此前下旨,把關中境內的氐羌土著各部,遷出了許多去到北地的諸個州郡。沾水岸邊的此個齊折部,就是因為蒲茂的那道聖旨,而從關中遠遷至此的。當然,齊折部的部民甚眾,遷到這裡來的並非是其部所有的部民,只是一小部分,約三四百家。
苟雄問道:「為什麼打起來?」
不等軍吏回答,啖高怒形於色,拍案罵道:「他娘的!明公,還能是什麼緣故!不用說,肯定又是因為爭奪草場!」
那軍吏說道:「明公,正是如此。白虜侵占了分給齊折部的草場,齊折部與他們講理,誰知他們居然蠻不講理!不僅不肯把侵占的草場還給齊折部,還打傷了齊折部好幾個人。據齊折部的上稟,他們部中的羊馬且被白虜搶走了數百頭。」
苟雄嗤笑著瞅這軍吏,說道:「你他娘的當老子是三歲孩童?什麼白虜侵占齊折部的草場?你說實話,是不是齊折部主動挑釁,找的事?」
薊縣周邊多水,水邊多上好草場。
此地本有慕容鮮卑、烏桓等各胡部錯雜久居,這些草場都是有主的。包括齊折部這數百家在內,前後被遷至此的兩千多家關中氐羌到後,苟雄奉旨分給他們的草場,實際上都是從慕容瞻鮮卑、烏桓等草場的原主人那裡拿來的。慕容鮮卑、烏桓諸胡對此當然不滿,可蒲秦是秦魏此戰的勝利者,他們作為失敗者,即便有怨言,也敢怒不敢言;相反,得了草場的齊折等部的部民則仗著勝利者的身份,卻貪心不足,倒是時常侵占周邊的慕容鮮卑、烏桓等部草場。
此類事已不是發生過一次、兩次。
而每次下邊上報,都與這軍吏剛才說的相像,次次皆顛倒黑白,說是鮮卑等部民侵掠氐羌部民。
那軍吏撓頭訕笑,說道:「啟稟明公,是不是齊折部挑的釁,下吏實亦不知,反正他們就是這麼報上來的。要不,明公召那齊折部來報信的小率見見?」
苟雄哼了聲,說道:「罷了!」命令啖高,說道,「帶上兩百騎兵,你去看一看,若是齊折部找的事,就叫他們老實回去,不要侵占鮮卑奴的草場!若是鮮卑怒先找的事兒,就叫他們把侵占的草場還給齊折部,搶走的羊馬也還給齊折部。」
啖高起身接令。
苟雄交代說道:「大王一再降旨,令我等不許欺凌鮮卑、烏桓諸奴。你要記住了,不准亂打亂殺。」
啖高應道:「明公放心!末將必會是秉公處置。」
出了薊縣城,啖高從城外營中召了兩百騎兵,東至數十里外的沾水西岸,到了兩邊起爭鬥的草場,卻是壓根不問青紅皂白,就殺入到了那「侵占齊折部草場」的慕容鮮卑部民的駐地,殺了幾個桀驁的,將該部酋率捆綁起來,當眾鞭打。
齊折部的部民跟著他,四處亂搶。
直鬧到傍晚,啖高才帶著騎兵和齊折部的部民離開。
河流嗚咽,風卷半人高的黃草,景狀淒涼。該鮮卑部的部民望著被鞭打得奄奄一息的部率,望著狼藉的營地,望著啖高等驅趕著搶到的羊馬揚長而去,無不悲憤至極。
……
自幽州而南,過冀州,至豫州。
前魏之都鄴縣西南三百里,唐之舊都洛陽東北兩百里,位處兩都之間的滎陽縣。
縣城北邊,一個不大的鄉里。
大約四五十人的羌兵,踏著暮色,提雞趕豬,興高采烈地從向「里」中出來。
在他們的身後,隱隱傳出孩童、婦人的哭泣之聲。
這數十羌兵,是一個「隊」的,隊率不太滿意他們的收穫,一邊整理還沒穿整齊的衣服,一邊說著家鄉的羌語方言,教訓搖頭晃腦、心滿意足的部下們,說道:「前天慈利那小子弄到了什麼東西,你們沒有瞧見麼?兩個小金佛!我專門咬了一口,純金的!裡頭也是金子,不是鍍金的銅!沉甸甸的,只拿在手裡掂上一掂,就叫人覺得快活!」鄙夷地瞅了眼兵士們提著的雞、趕著的幾頭豬,說道,「再瞧瞧咱們,這叫什麼?和他一比,叫花子啊!」
一個什長賠笑說道:「慈利那傢伙運氣好,再說他前天去的是個塢堡,塢堡里的好東西自然就多。大人不要生氣,等下回休沐放假,咱們也尋個塢堡!」
「哎呀,要說塢堡,還得是鄭家的那兩個塢堡,個個小城也似,堡內的好東西必然不少!」
鄭家,即鄭智度他家。
鄭氏是滎陽的頭號豪強,鄭智度在朝中任官倒也罷了,關鍵是鄭家頗有族兵,實力不弱,聽說便是鄴縣的蒲洛孤對鄭家也是相當禮敬,就算知道他們家塢堡里的值錢物事堆積如山,這隊率卻也心知肚明,知曉輪不到他去占鄭家的便宜,過過嘴癮而已。
……
滎陽向東,過了洛陽,入進關中,再過潼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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