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熱血報國家 求報同袍仇(下)(2/2)
同蹄豪平所能聽到的交戰雙方的聲音,除掉秦卒的叫喊之外,唯有兵械、身體碰撞的聲響。
看將去,敵我接戰處,血肉飛濺。
隴卒陣的近處,甚至裡邊,著白色和紅色戎裝的屍體堆積如山,斷臂殘肢,鋪滿一地。
要再砍魏咸一刀的叫囂,不翼而飛。
同蹄豪平吃驚地睜大眼睛,看著頂在隴卒陣前、身若血人、半步不退的魏咸,看著不斷有人倒地,卻餘下的依舊沉默無聲、死戰不已的隴卒,說道:「他娘的!瘋了麼?」
從軍至今,這樣的情景,也是他頭次碰上。
……
不知是多少次的又一次揮槌下擊,魏咸感到手上一松。
是鐵製的斷槌受不了這麼長久地使用,再一次地斷折。
殘存的槌身只有兩三寸長,沒法用了。
魏咸索性把殘存的槌身砸出,改用拳頭。
就不說拳頭能否和敵人的槊、刀、槌相比,只那秦卒悉數披甲,拳頭打去,縱能打到敵人,只怕也是傷敵分毫,自損七八。
然而魏咸,依然是無有後退之意。
便就如此,以肉拳迎斗披甲強敵。
……
同蹄豪平所在之處,離隴卒此陣很近,魏咸丟掉斷槌,用拳迎斗的情景,他立刻看到。
「真的是瘋了!」同蹄豪平喃喃說道。
他清楚地看見,魏鹹的拳頭沒打幾下,就皮開肉綻,再不多時,森森的白骨已然可見。
魏咸仍然不退,還是頂在陣之最前。
隴卒陣中兵士的兵械,本就多是殘兵,相繼也出現了不能再用的狀況,卻是學習魏鹹的榜樣,這些無有兵器再用的兵士,紛紛握拳而上,繼續與圍攻的秦卒殊死戰鬥。
同蹄豪平把這些都看在了眼中。
不知為何,一股冷氣莫名地從腳底板升起,並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在其心頭泛揚。
這冷氣、這陌生的感覺,亦是同蹄豪平此前在戰場上從未有過的。
即便是在戰敗的時候,他也沒有過這種渾身發冷、心頭顫慄的感觸,他知道了那陌生的感覺是什麼,是恐懼。
……
只是在邊上觀戰,同蹄豪平就被魏咸及其所部的表現給震驚到恐懼,那麼身在戰團中的秦卒,此時此刻是何感受,也就可想而知了。
儘管人數占優、兵械鎧甲占優,這些在秦軍中素來號為精銳的秦卒們,面對「勢若狂虎」的魏咸、隴卒,先是一人朝後退動,繼而五人、十人、數十人,一個個地都開始向後退卻。
「不許退、不許退!給老子壓上去!壓上去!」
同蹄豪平的軍令沒有往常那麼好使了。
秦卒的攻勢軟弱下來,面對拳露白骨,人人負傷,被屍體重累包住,個個眼中透出必死神色的隴卒,退卻的秦卒畏懼地不敢再上。
同蹄豪平抽出佩刀,奔步上前,砍倒了兩個後退的秦卒,待要再整攻勢,便在這時,東段城牆突然爆出了一陣驚雷似的的喊聲。
他急忙抬眼去望,一面紅色的將旗躍入眼帘。
是唐艾派的援兵到了。
援兵是生力軍,並都是隴軍的精卒,這一投入到南城牆敵我久戰的戰場中,立刻就占據了極大的上風。那紅旗如乘風破浪,以肉眼可見的推進速度,急速地向西段城牆飆展而來。
同蹄豪平當即知曉,此次攻城,只能到此為止。
他恨恨地盯了眼站在所存不到二十人的隴卒陣前的魏咸,大聲說道:「記住我的名字!咱們等會兒見!」下達命令,叫兵士們立即順雲梯下,撤退回陣。
……
到底是沒能「等會兒見」,攻城至今,已是下午,南城牆雖差點攻下,但終究沒能打下,東城牆的秦兵也被唐艾的預備隊打退,秦軍的士氣已經受挫,蒲茂遂停止了今日的攻城。
……
坐於肩輿,行在東城牆上,一邊往南城牆去,唐艾一邊眺望城外秦軍收兵回營。
麴章側臥擔架上,從行其側。
城東的戰況不如城南激烈,但麴章從頭到尾都戰鬥在前線,亦是負了幾處傷,別的傷還好,主要是右邊大腿受了敵槌的重擊,不良於行,故此他不得不由擔架抬著。
「督公,秦虜真是狡詐,蒲茂大旗在東,東邊的秦卒數量也更多,卻其主攻方向乃是我城南。幸好魏校尉其部俱是明公招募的健兒,戰力上佳,魏校尉守御得力,當然,更要緊的是,督公援兵遣派的及時,要不然,今日此戰,我襄武險矣!」
一場鏖戰,己軍再次獲勝過後,麴章的心情還是較為放鬆的,這番話,他是帶笑說出。
唐艾搖扇說道:「彥先軍報,言說城南守卒傷亡甚重,這場仗,儘管贏了,我軍損失不小。」
「彥先戰報里說,只從秦虜屍體上扒下、繳獲到的鎧甲就近百套,這些屍體還是秦虜沒能搬走的,秦虜真實的傷亡數字肯定比這個多,……督公,秦虜的傷亡更大。」
「是啊,秦虜後續攻城的千餘卒皆是精銳甲士,卻也不知彥先是怎麼守下來的?」
「彥先」,是魏鹹的字。
魏咸是怎麼守下來的?
等唐艾、麴章到了南城牆上,見到了魏咸和剩存的守卒,唐艾的這個問題,自就有了答案。
首先他們看到的,是方趕到的民夫們,抬著戰死隴卒的屍體、重傷的隴卒,正在分別把之運下城,運送的隊伍長達里許,在他們經過的地段,淌落的血水漫過人的鞋履。
接著他們看到,城牆地面上到處是血,殘肢多見,處處是人體上被砍掉、被削掉的肉塊。
最後他們看見,這會兒靠著垛口在休息的,滿打滿算,剩下來的不到五十人的守卒,包括魏咸在內,一個個都像是從血海里撈出來的。一些兵卒脫去了褶衣,在由亦是方到不久的軍醫給他們上藥裹傷,觸目所見,每個人的身上皆大小傷處至少十餘。
魏咸等見到唐艾、麴章來至。
在魏鹹的帶頭下,這不到五十人的守卒紛紛掙紮起身,在裹創的也推開軍醫,俱拜倒迎接。
唐艾一眼瞧見,大部分守卒放在地上的手,手背上都是露出白骨。
麴章的笑容慢慢收起,他按住擔架,下到地上,盡力站穩。
抬擔架的親兵說道:「將軍,你的傷!」
麴章低聲令道:「把擔架抬走!」
親兵看了看魏咸等人,明白了麴章的意思,便趕緊抬了擔架回走。
唐艾沒有下肩輿,他細細地注視魏咸臉上的創傷、兵士們身上和手上的傷,久久未有言語。
澄藍的天空,好像觸手可及,白雲朵朵,秋風盤旋城頭。
唐艾呼魏咸小字,說道:「藥王,今日一戰,你和你部兵士頭功!」
「非咸之功,賴兵士死戰之力也!」
唐艾問那不到五十的守卒,溫和地說道:「君等力戰大功,我會按賞格給君等賞賜的!」
一滴淚水,掉落青黑色的地面磚上;又一滴淚水掉上。一滴、一滴,淚水如雨滂沱。痛哭之聲,於鏖戰時沉默、剛才安靜的守卒隊中爆發出來。守卒們以頭頓地,沒人帶頭,卻不約而同,異口同聲,大呼說道:「小人等不求賞,唯求為同袍復仇!」
「……我要為他們報仇!」昏厥甦醒後,那親兵的此句哭喊聲,恍惚重回到了魏鹹的耳中。
魏鹹的這個親兵,戰死在了激戰中。
魏咸摳住磚縫,俯首在地,心中想道:「我也要為你報仇!」
慟哭之聲,呼叫之聲,捲動雲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