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熱血報國家 求報同袍仇(下)(1/2)
魏咸悠悠醒轉,已不知是多久以後了。
他只覺雙眼模糊,雙耳嗡嗡,臉上劇痛,伸手揉眼,沾的儘是血水。
不遠處有個水缸,魏咸跌跌撞撞地摸去,路上覺到有人跟上,扶住了他的胳臂。
扶他胳臂這人叫喊著什麼,魏咸聽不清楚。
到水缸前,魏咸把頭整個地探入缸中。
冰涼的水碰到傷口,越發疼痛,不過這疼痛倒是讓他的神智清醒過來。
魏咸按住缸沿,努力定神,往四周看。
眼中的血水被洗掉和神智清醒過來以後,他漸漸地能夠看清楚附近的場景了。
從隱隱約約的人影到逐漸清晰,分著白、紅兩色戎裝的敵我兵士拼死肉搏的激戰情況,魏咸盡收眼底;嗡嗡響的耳鳴慢慢消退,氐羌語、羯語、唐語,用各種不同語言叫出的喊殺聲,亦灌入他的耳中,如突然漲起的潮水也似,一波接一波,混雜一起,遍布遠近,此起彼伏。
「校尉、校尉!」
一個聲音在他邊上響起。
魏咸掉頭,看到是自己的一個親兵。
路上扶他的,就是此人。
這親兵的衣甲上滿是血污,幘巾不知去向,扎的髮髻散開,頭髮披落,見其左邊胸口一大片血漬,應是此處受了傷,這會兒猶有鮮血不斷地滋出,他手裡拿著一柄只剩下半截刀身的斷刃,臉上露出的神情不知該怎麼形容才好,像是緊張,像是絕望,但更多的似是悲慟。
「什麼時辰了?」
「校尉昏過去了將近兩刻鐘!」
魏咸記起了自己昏厥前的那一幕,下意識地目光投向戰場,說道:「同蹄豪平!」
「校尉,咱們上了秦虜的當了,秦虜的援兵都是甲士!他們在鎧甲外邊罩了褶袴,哄咱們的!衝上城了許多!已經向唐公求援了!傷亡很大,……校尉,用火油吧?」
這親兵語氣急促,幾句話里,道出了許多的信息。
魏咸問道:「我的槊呢?」
「虜皆重甲,槊、刀泰半斷折,校尉的槊沒了!校尉,……火油?」
「不能用石脂!石脂那東西,一流散開,不分敵我的!若用石脂,火燒起來,咱南城的兵士一個都逃不掉不說,還可能會牽累到東城!」
臉上的傷鑽心的疼,導致魏咸說話也有點含糊不清了。
但這親兵聽懂了他的話意,急切地說道:「城東那邊,秦虜也有些上到城的,求援的恐怕不能及時趕到城樓;就算趕到,唐公也不一定能很快就把援兵派來!校尉,不用火油,怎麼辦?」
魏咸看不見自己臉上的傷口,這親兵能夠看到。
只見他的臉上,那處被同蹄豪平砍出的傷口,從左額頭開始,斜著往下,直到右嘴角,長達數寸,深可見骨,紅色的肉翻露在傷口外沿,血不斷地流淌,端得是觀之可怖。
鮮血流到嘴中,發著鹹味,魏咸沒有把這血吐出,咽了下去。
城南牆外的四架秦軍雲梯,此時都已有秦卒衝到城上。
西段城牆此處的秦軍兵卒最多,魏咸負創昏厥的地方在西邊牆上,他昏厥之後,他的親兵們拼命把他救下,將他暫時放置到了城牆的另一面,並留下了四五人保護他。保護他的親兵大多已經戰死,只剩下了與他說話的這一個了。
拾起了腳邊一個戰死兵士的斷槌,魏鹹的目光在這兵士死不瞑目的臉上留了一留,他認得,這是他的親兵之一,而且還和在與說話的那親兵一樣,同是他的老鄉,但旋即,魏咸就抬起了頭,環顧周邊。
入眼多是秦卒的白色戎裝,一片片、一團團的,把穿著紅色戎裝的隴軍守卒分隔包圍其中,粗略估算,這時西段城牆上的秦卒至少二三百人,隴卒大概不到百人之數了。
魏咸問那親兵,說道:「你怕死麼?」
那親兵眼圈一紅,哭泣落淚。
魏咸不顧說話時的嘴角生疼,怒道:「膽小鬼!」
「校尉,我哭,不是我怕死,是阿放、阿正、老陳、小構他們全都死了!就死在我眼皮底下!老陳還是為了救我才死的!被秦虜砍了七八刀!……校尉,我不怕死!我要為他們報仇!」
這親兵提到的幾人,俱是魏咸和他的老鄉,打小便就相識的。
「想為他們報仇,就跟我去殺秦虜!唐公絕不會不救咱們的,至多半個時辰,援兵必到!」魏咸提起了斷槌,掃視戰局,找到了一處人數最多的隴卒小陣,這個小陣現正被約兩倍的敵人攻擊,他不再多說,率先邁步,朝這小陣疾奔。
那親兵緊握斷刃,跟著他一起衝去。
小陣與魏咸兩人相距不遠,只有三四十步,然在衝過去的途中,先後遭遇到了兩股各三四人的秦軍游兵。魏咸揮槌擊打,那親兵亦埋頭彎腰,挺刃刺殺。兩人皆是勇士,魏咸臉上的傷又十分嚇人,這兩股秦軍游兵未怎麼反擊,就或被魏咸兩人殺了,或拔足竄走。
奔到小陣外邊,魏咸大叫:「朝我這邊殺!」
小陣中的隴卒聽到魏鹹的叫聲,扭臉來看,發現竟是魏咸死而復生,儘管其身邊只帶了一個親兵,但槌、刃共擊,卻把秦虜殺得四散奔逃,當真威風凜凜。
頓時這小陣中的隴卒無不驚喜之下,士氣大振。
齊齊發了一聲喊,轉變作戰的方向,果是按魏鹹的命令,向著他這邊奮勇殺來。
魏咸帶著那親兵從包圍這小陣的秦卒外邊朝內殺;小陣的隴卒從內朝外殺。
兩下配合,圍住這小陣的三四十個秦卒被殺了個措手不及。
數個秦卒勇士,持刀來擋魏咸兩人。
魏咸揮槌下砸,砸翻一人;側步讓開另一秦卒砍來的長刀,揮拳去打,打中了那秦卒的鼻子,那秦卒痛呼大叫,鼻子酸疼,眼淚嘩嘩流下,狼狽跳跑。
跟從魏鹹的那親兵身手靈活,懷刀突進,刺中了一個秦卒的腹部,雖有鎧甲防護,受此衝擊之力,那秦卒亦不免踉蹌後退;這親兵順勢倒地,在地上打了滾,跳躍起身,左手托住又一秦卒揮刀砍來的手腕,右手中的斷刃筆直朝上,刺向這秦卒的腋窩,腋窩處是身甲、臂甲的銜接處,防禦薄弱,登被斷刃刺入,鮮血灑了這親兵一頭,那秦卒丟下刀,用氐語慘叫了句什麼,捂住傷處,避到邊兒上去了。
幾個秦卒勇士,不是魏咸兩個對手。
小陣的隴卒兵士,見到此狀,士氣更是振作。
兩下匯合,魏咸略把這小陣做了整束,未做停歇,便率之,接著往不遠受圍的另一個隴卒小陣殺去。
如此這般,連番衝殺,一個多刻鐘後,魏咸收攏、集結起來了約四五十人的隊伍。
……
攻上城頭的秦卒主將正是同蹄豪平。
他發現了戰場上的這個變化。
攻上西段城牆後,為了儘快擴大戰果,同蹄豪平現在不在西段城牆的位置,他帶著一隊精勇甲士,正在南城牆的中段向東段猛攻,察覺了西段城牆戰況的變化之後,他立刻率隊從中段趕回,召來留下指揮西段城牆戰事的軍吏,問道:「怎麼回事?」
那軍吏氣急敗壞,說道:「那狗日的沒死!」
「哪個狗日的?」
「便是魏咸!將軍砍了他一刀,他居然又活過來了!」
同蹄豪平是同蹄梁的從子,年紀不大,今年二十多歲,然勇冠三軍,不僅是同蹄梁帳下最勇悍的將校,即使在整個秦軍的諸將校中來說,其勇猛也是名列前茅,自征戰以來,他也是打過不少仗的了,自己一刀砍下,且是砍在頭上,而卻沒能砍死,這事兒亦是他頭回碰上。
「那老子就再砍他一刀!」同蹄豪平獰笑說道。
魏咸收攏起來的數十隴卒且戰且退,已經靠到城牆的另一面,亦即北面。
背靠北面城牆,數十隴卒結成方陣,這會兒正在與百餘秦卒鏖戰。
同蹄豪平把別處的秦卒又召聚過來了百餘,加上他帶著的隊伍,共計兩百來人,便親自率領,至魏咸陣南,加入到了對守卒此新結成之陣的進攻中。
……
魏咸挺立陣的最前,槌打拳擊,迎面絡繹不絕,前赴後繼的秦軍甲士,絲毫無懼,雖是身上鎧甲已被秦卒打得坑坑窪窪,遍染了敵我的鮮血,脖子邊上、左邊額頭、胸腹肋骨,分別又各受傷、或者受創,卻半點也無後退的念頭。
沒有後退的念頭,也沒有激勵士氣的吶喊。
他的那親兵與他相同,也是幾不發出聲響,只隨時照顧魏鹹的側後。
魏咸、他那親兵身後的數十隴卒,亦是同樣,無人出聲,眼中都只有秦卒穿著的白色鎧甲、戎裝,死死地盯著,拼起僅存的力氣,揮動刀、槌、槊等多數殘缺的兵器,與敵軍廝殺搏鬥。
……
同蹄豪平所能聽到的交戰雙方的聲音,除掉秦卒的叫喊之外,唯有兵械、身體碰撞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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