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拓跋大點兵 賀渾高力雄(六)(2/2)
軍事其實沒甚可議的了,戰策已經定下,慕容瞻也一如賀渾邪的預料,已帶兵北上而來,等他率部到了,兩軍鏖戰,取個勝負便是,至於是勝是負,賀渾邪有充足的信心,能夠憑其高力的悍勇,在野戰中一戰擊敗慕容瞻,便於簡單地又重申了一下之前的臨戰部署以後,賀渾邪威風地坐在胡坐上,顧看陪坐於帳末的佛澄和,問出了一個他關心的問題,說道:「佛師神通廣大,能測未來,我有一慮,欲詢問佛師,佛師可知我此慮是何?」
佛澄和安然地說道:「天王之慮,當非慕容瞻,如貧道測在不錯,應是在南。」
賀渾邪摸著濃須,點了點頭,說道:「佛師果然神通,不錯,我所憂慮的,正是江左!我起兵之前,數遣使江左,望能與江左結盟,然而江左唐兒狂妄自大,卻屢次把我拒絕,不肯與我為盟。今下我起兵已近兩月,將與慕容瞻一戰而定勝負,慕容瞻這小東西,無非憑連環馬陣,龜縮不與我戰,乃才得守亢父,而下野戰,其連環馬陣的用處不大了,我定是能夠打贏的,唯是江左,它會不會趁機襲我徐州?以圖漁翁之利?佛師,可有教我?」
佛澄和閉目沉吟,如是神遊,多時,睜開了眼,說道:「貧道適才入夢……」
賀渾邪大奇,說道:「佛師,你剛才閉著眼不說話,是睡了一覺?」
「貧道的入夢,與尋常士民的睡覺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
「貧道之入夢,乃是夢見佛陀。」
賀渾邪「哦」了一聲,說道:「原來如此。」問道,「那佛陀是怎麼說的?可有言道江左?」
「佛陀拈花不語,唯示一畫於貧道。」
「什麼畫?」
「畫中繪一小黿(yuan),狀如渡河,而未能得進;又一人鼓樂,雖渡河而終退還也。」
賀渾邪不知佛澄和此話何意,茫然地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佛陀之意,只可神會。以貧道揣之,小黿者,桓蒙是也;鼓樂之人者,殷盪是也。此畫之意或是桓蒙有意渡河來犯,卻未得江左允許;殷盪領兵渡河,犯我國界,然終敗北而還。」
渡河未進、渡河退還,這兩個好理解,卻小黿、鼓樂之人怎麼就確定分為桓蒙、殷盪?賀渾邪莫名其妙,撓頭問道:「為何小黿是桓蒙,鼓樂之人是殷盪?」
「元子,此桓蒙之字也,故貧道以為小黿指的應是桓蒙;殷者,有盛樂之意也,故貧道以為鼓樂之人應是殷盪。」
做和尚和做士人、做道士,或從政、從軍的人是一樣的,無有大聰明、大才智,斷難脫穎而出,別的不說,只那浩如雲海的佛經,想把之看懂、看明白了,就非得記憶出眾、才智超群不可,是以大凡名僧,都是聰明絕頂之人,像鳩摩羅什,到定西才沒兩三年,就已把唐人的儒、道經典系統性地鑽研得甚為透徹了,現在都可與陰師這樣的定西宿儒坐而論道了,佛澄和亦不例外,他到中原的時日雖也尚不算很長,但對南北各國的軍政人物、唐人的書籍典故,卻都已然是頗為熟悉,因而,桓蒙的字、「殷」的字意,他都一清二楚。
殷盪,是江左新上位的一個封疆大吏,年紀比桓蒙長了幾歲,年輕的時候,他們兩人齊名,但互相不服氣對方。桓蒙曾問過殷盪,你與我比,誰更出色?殷盪回答說道:我寧願做我自己。自矜傲然之態溢於言表。不過桓蒙頗為輕視於他,曾經對人說:小時我與殷盪共騎竹馬,我把竹馬丟掉走了,殷盪卻將之揀起,所以他不如我。也正是因了兩人俱有盛名於江左當下,且兩人的經歷小有相似,都曾在二庾的府中做過屬吏,學習過軍事,故是桓蒙伐蜀功成以後,江左朝中的重臣們出於擔心桓蒙會憑荊州的地利,行此前那些荊州刺史們所幹過的威脅王都之故事的憂慮,便把殷盪推了出來,於前些時,任他為了建武將軍、揚州刺史,以抗衡桓蒙。
揚州在江左的東部,江左的京城建康即在此州;荊州在江左的西部。
荊、揚二州都是江左的大州,中間只隔了一個小小的豫州。此一豫州雖有實土,與大多數的僑州、僑郡不太類似,但治內只有三郡,面積卻是不大。這也就等於是說,桓蒙、殷盪兩人而今隔著一片小小的豫州,分據長江的上游與下游,東西對峙。
對於江左近來的政治變局,賀渾邪亦是知道的,聽了佛澄和的解釋,他忖思了會兒,改與張實說道:「右侯,佛師夢中的所見,卻是與右侯之前對我做的分析相同。看來,我至少暫時確是無須擔憂江左犯我境內,趁我與慕容瞻激戰的機會,他們從中取利了啊。」
張實瞥了佛澄和一眼,心道:「這和尚神神鬼鬼的,說什麼夢見佛陀,實是荒誕虛妄之言,然他能看出江左不會允許桓蒙出兵襲我,為了制衡桓蒙,讓殷盪立下軍功,卻極有可能會遣殷盪率兵北犯,而殷盪用兵,不如桓蒙,實非我徐州大敵,因是無須對此多做擔憂這一點,倒是還算有點眼光、見識。」
儘管不屑佛澄和的故作玄虛,但張實知此僧深得賀渾豹子的信愛,瞧眼下的勢頭,似賀渾邪對他也另眼相看了,便亦不肯把心裡想的說出,平白落賀渾豹子、賀渾邪的不快,就搖了搖羽扇,說道,「佛師是得道的高僧,臣聞佛師在西域時,便被西域的佛徒稱是已然修得成佛,今佛師既入夢,得到了佛陀的啟示,對於江左來犯之事,天王自是無須再多憂慮了。」
賀渾邪以為然,就且放下了對江左趁隙來犯的擔憂,把精力重新轉到了即將打響的戰事上。
……
穀城縣南,約百餘里外,夜幕之下,一座避開了農田,扎在荒地上的大營中。
一人負手帳外,在舉面觀月。
此人年約四十餘,束髮成辮,垂於肩後,著素色的圓領袍,圍蹀躞帶,下著錦袴,足穿黑色的軟靿靴,腰間佩劍的劍柄上,鑲嵌著玳瑁、珠寶等物,透出富貴之氣,正是慕容瞻。
一個從者,穿戴近似的衣著,侍於他的身後。
望月良久,慕容瞻喟然而嘆。
從者是慕容瞻的長子慕容美,便問道:「阿父,為何喟嘆?」
「莫賀郎,早年你從我遠至遼東,回過大棘城,那是咱們的祖先故地。你看這月,與大棘城的月可有區別麼?」
慕容美笑道:「阿父,這天上的月亮只有一個,不管是棘城的月,還是這裡的月,能都什麼不同?自是一般無二。」
慕容瞻望著瓦藍的夜空中那如玉盤也似的明月,又看了多時,轉而收回目光,遠近觀看了會兒營中綿延數里的帳篷,和分立於各個營區的林立軍旗,按劍回首,與慕容美說道:「莫賀郎,你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當年的那場棘城之戰麼?」
「那是我慕容氏的發家之戰,孩兒當然記得。」
「不錯,那場仗,的確是我慕容氏的發家之戰。時唐之平州刺史崔前,自以為南州士望,有割據之圖,而流亡之民附我慕容,卻不附他,他乃以為是我慕容氏在強行扣留流民,就陰結高句麗及宇文、段氏等部,謀滅我慕容以分我地。時三方強盛,我慕容氏危在旦夕,虧得行離間之計,遂先敗宇文部,繼敗崔前,由是得稱雄遼東,漸以而有如今,入主中原!
「屈指算來,我慕容氏入主中原,代匈奴趙氏,得有天命,已數十年矣!卻不意今日,當年的棘城之危,復現於當下!西之氐蒲、東之羯奴、南之唐室,又是三方強敵!並那代北拓跋,亦懷異心!此誠群狼窺伺,敵情更勝往昔。……唉,莫賀郎,昔之所以能解棘城之危,全是賴因祖宗睿智神明,今之此危,卻該如何才能徹底化解呢?」
再次舉目望月,慕容瞻憂心忡忡,說道,「月色雖無不同,仍如昔年棘城之時,莫賀郎、莫賀郎……」
他的話沒有說完,到此而至。
雖是後半截話沒有說出,知父莫過子,慕容美卻知其所憂,說道:「阿父,今之形勢固是與昔年不同了,但賀渾邪殘暴不仁,蒲茂雖今趁賀渾邪起亂之際,氣勢洶洶地來侵我國,可他連定西這個小國都打不過,幾次敗於莘幼著之手,以孩兒所料,有河間王守御洛陽,他亦必難有寸進,只要我軍能把賀渾邪剿滅,移師往戰,勢能輕易將之擊敗。至於江左,其朝中諸公,彼此掣肘,之前數犯我土,俱大敗而回,無足大慮。再至於拓跋氏,我慕容之仆奴也,更不足慮。
「……阿父,兩三天內,我軍就將到達谷城,賀渾邪、賀渾豹子已合兵於彼,等到其時,孩兒請為先鋒,為阿父掣旗潰陣!」
卻是前時慕容炎逼令慕容瞻北上濟北的時候,是慕容美建議慕容瞻,乾脆不聽此令,但慕容瞻從大局考慮,不願當此外患深重的時刻,再生內鬥,故而選擇了從令,但如今大戰將臨,反過來,倒是慕容美開解、勸慰慕容瞻了。
這不是因為慕容瞻猶豫不定,缺少果斷,正好相反,是慕容瞻洞見卓識,深知如與賀渾邪野戰的話,恐怕難以取勝,故此他才會於這臨戰之前夜,發此「月雖無不同」、「昔之所以能解棘城之危,全是賴因祖宗睿智神明」之等等感慨。
聞得慕容美此言,慕容瞻略將對魏國前途的憂心按下,展顏一笑,撫了撫慕容美的腦袋,親昵地說道:「好,來日開戰,我就在中軍,看你為我破陣殺奴!」
月光如水,灑落於下,映出父子兩人的影子,在地上伸出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