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何人吾可謀 無處不青山(2/2)
接連三天,莘邇不出堂外,飲食不用,日夜唯以淚洗面,對著麴球的遺體說了許多許多的話。
這日,郭道慶等推唐艾來見莘邇。
唐艾見那莘邇,面色慘白,雙眼紅腫,眼中布滿血絲,說起話來,早是有氣無力,心中焦急,便說道:「明公與龍驤將軍固然莫逆之交,然明公身系我定西之安危,卻得保重身體啊!」
莘邇氣若遊絲,說道:「是麼?」
又是這個「是麼」,這三天來,不管唐艾等與莘邇說什麼,他通常只回答這兩個字。
唐艾不氣餒,繼續說道:「方下襄武已克,隴西郡只剩首陽一城尚在虜手。石首悍將,曹領軍、張校尉、田將軍攻不能下,他們這幾天,已連番呈來了數道軍報,請求明公麾兵往助。明公,宜在天水、南安的秦虜援到之前,儘快地把首陽攻陷,不能在襄武多做停滯,浪費戰機了啊!」
「是麼?」
唐艾勃然作色,怒道:「艾本以為明公是今世英雄,當代之豪傑,卻不想明公居然如個婦人!」
「婦人?」
唐艾揮扇斥責,說道:「龍驤不幸身亡,此誠明公之哀,我定西之悲也,但明公今率我定西傾國之虎賁,負太后、大王之殷切寄託,戰於秦州,敗則我有亡國之危矣!焉能因龍驤之亡,而就什麼都不做了?明公,艾敢請問之,這是龍驤將軍希望能夠看到的麼?」
莘邇擦了擦眼淚,對唐艾說道:「千里,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然我此時心亂如麻,哀慟難抑。首陽,我是不能親自帶兵去打了,我把兵馬付你,你代我去罷。」
麴球戰死,軍中已是大震,如果打首陽,莘邇再不親去,可以想見,部隊的士氣必然低落,定是沒辦法在短日內把首陽打下的;而一旦拖到天水、南安的秦兵援到,辛辛苦苦打下來的而今之這個局面,說不得,就會前功盡棄。
唐艾怒不可遏,把扇子擲下,戟指莘邇,叫他的小字,說道:「莘阿瓜,我看錯你了!」
「看錯我了?」
「龍驤之亡,我豈不痛?然國事為重,雖痛,亦不得不抑耳!邴播諸輩,龍驤之故將也,又豈不痛?然邴播諸輩,雖小人也,且攘臂忿恨,知為龍驤復仇,欲要攻滅首陽!枉我以英傑視你,莘阿瓜,你卻哭哭啼啼的,何止婦人,你連個婦人也不如!」
說完,唐艾轉身就走。
莘邇叫住了他:「千里。」
唐艾回首,怒道:「幹什麼?」
莘邇鼓足力氣,扶著靈床,站起身來,說道:「卿言甚是,我知錯了。你現在就去傳下軍令,命三軍縞素,明日為鳴宗哀悼,哀悼過後,便兵發首陽!」
唐艾轉怒,伏拜下去,說道:「適才艾口出狂言,犯上無禮,敢請明公治罪。」
莘邇虛弱地搖了搖手,說道:「你去罷!」
唐艾要走,莘邇想起一事,又把他叫住,問道:「千里,射殺鳴宗的賊兵,找到了麼?」
唐艾答道:「龍驤所中的是流矢,不知是哪個賊兵射出的。不過,邴播諸將,已把俘到的秦虜盡數屠了!取彼等首級,於龍驤戰死之處,築成了一座京觀。明公可要去看一看麼?」
莘邇軍紀嚴明,一向禁止部曲殺俘,但對邴播等此次將俘虜盡數殺掉的事情,他卻是毫無降罪的意思,說道:「我就不去看了。彼等小虜,縱屠之,何以能解我恨?也不能慰鳴宗之靈。唯有剜呂明、姚桃之心,方能解我之恨;等到來日,兵攻咸陽,擒下蒲茂、孟朗,才算能慰鳴宗之靈!」
唐艾喜道:「這才是艾眼中的明公啊!」
當天,於縣外起高台。
翌日,莘邇等登臨高台,把麴球的靈柩置放於中,三軍縞素,繞高台而立,為麴球追悼。
莘邇題輓詩一首,寫道「男兒沙場百戰死,壯士馬革裹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懸於高台的四面。
莘邇著甲佩劍,望向台下的萬餘戰士,大聲說道:「一鼓未畢,而秦虜之姚陣已陷,龍驤威如神將,此日前戰中,汝等之所親見!守隴西大營,幾擒苟雄;御虜襄武,使孟朗以十萬眾,止步城下;轉戰陰平,大破蒲獾孫、同蹄梁!遍數而今海內雄將,勝龍驤者,誰人也?龍驤威名遠播,秦虜無不聞其名而膽裂之!卻於我大勝之際,不幸被鼠輩暗算!
「光復秦州之後,北取南安郡,西進天水郡,此龍驤將軍生前之遺願也!明日發兵,攻打首陽。待克首陽,再擊南安、天水!殺害龍驤將軍的元兇呂明、姚桃,現在南安。破南安時,獲呂、姚者,我奏請大王,重賞之!」
「光復秦州之後,北取南安郡,西進天水郡」這件事,是莘邇於前日,在靈堂中聽邴播等說起的。他拔出劍來,向天揮指,悲聲說道:「誓為龍驤復仇!」
萬餘將士盡皆舉起兵器,齊聲吶喊:「誓為龍驤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