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何人吾可謀 無處不青山(1/2)
聞知麴球陣亡,是在戰鬥結束以後了。
莘邇與唐艾、郭道慶、趙染干、趙興、蘭寶掌、安崇等部屬,入到城中縣寺慶功,左等右等,不見麴球到來。莘邇於是派魏咸去找他。沒有找來麴球,魏咸回到縣寺堂上時,神色凝重,不顧穿著鎧甲,伏拜在地,語氣裡帶著猶疑,稟報說道:「明公,龍驤將軍、龍驤將軍……」
莘邇正和唐艾等人笑談,沒有怎麼注意到魏鹹的神態和語氣,隨口問道:「怎麼?沒找到鳴宗麼?他是不是追殲秦將去了麼?據報言道,呂明、姚桃、季和帶著些親兵,向北而逃了,他們想是要渡過渭水,竄入南安郡。你往北邊去再找找,見到了鳴宗,叫他切不可追敵過深!」
轉過臉來,笑與魏咸說道,「你對他說,今日苦戰大勝,光復襄武,多虧了他一戰而破姚陣!當他破姚陣之際,我遠眺望之,真如天將!此殊功是也。軍中雖然不能飲酒,然我已備下了好羊兩頭,只等他過來,就親手給他做頓胡炮肉!讓他嘗嘗,看我的手藝有無長進,與他比起來,還差多少火候!」
魏咸俯首,語帶悲聲,說道:「明公,麴將軍怕是不能品嘗明公的手藝了。」
莘邇怔了一怔,說道:「什麼?」
「破了姚陣,趁勝逐北的時候,麴將軍不幸中了流矢,身死當場。」
聽到此話,莘邇如遭雷擊,勝利的歡喜不翼而飛,他跪坐榻上,半晌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唐艾等亦皆大驚。
看到莘邇呆若木雞的樣子,唐艾輕聲喚他:「明公?明公?」
數日前,還在與麴球意氣相投的,展望將來克復中原的遠景,卻怎麼也想不到,於今天這個克勝之日,卻聞到了麴球戰死的消息。莘邇嘴唇囁嚅,顫抖地舉起手,想要說句什麼,太多的情緒衝上頭,又無話可說。他無力地放下了手臂,眼前一黑,頹然昏倒。
待至醒來時,已是入夜。
莘邇發現自己被抬到了一間臥室中,四五個軍中的醫官圍著床榻,有的在給他號脈,有的在與唐艾等述說診斷的結果。室內燈火通明,出於通風之故,門、窗都開著,溫暖的春風拂面,說來是個晚風醉人的春夜,莘邇卻覺如身處漆黑寒冷的深冬。
醫官們見他睜開了眼睛,個個驚喜,慌忙請了榻邊的唐艾等人近前。
莘邇不等唐艾等人開口,先把那幾個醫官趕走,然後問道:「鳴宗的屍體何在?」
唐艾偷偷地觀其面色,昏迷醒來的莘邇,看起來是清醒了很多。
他回答說道:「現在縣寺堂中。」
莘邇支撐身體,從榻上起來,推開欲來扶他的唐艾等,勉力自出室外,卻是連鞋履都忘了穿,便這麼赤著足,逕往前行。他此前沒有來到襄武縣寺,既不知他自己而下身在何處,也不知去堂上的道路該怎麼走,走了幾步後,唐艾趣前,提醒他說道:「明公,走反了。」
莘邇說道:「是麼?」
唐艾牽著莘邇的衣角,帶他轉頭,朝堂中去。莘邇昏倒後,被唐艾等抬到了縣寺的後宅,後宅在縣寺正院的北邊。莘邇便隨唐艾而行,順著室外遊廊,下到院中,又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路,經過了一片花林,穿過後宅與正院的月牙門,到了縣寺的前邊,再不多遠,即是大堂。
聽事堂已被布置成了靈堂。
堂內的正當中,一張床榻上,停擺著麴球的遺體。
莘邇到其遺體旁,俯身去看,見麴球閉著眼,如田的方面仍與往昔一樣,栩栩如生,嘴角還帶著微笑。莘邇不覺推測,麴球這死前的微笑,應是與他戰後和唐艾等說話時的笑容相同,都是勝利的喜悅吧?襄武雖然克復,於今雖然勝利,然而斯人卻逝。莘邇凝目於麴球的臉上,握住了他的冰涼的手,低聲說道:「女生,早知卿竟會殞命於此,這襄武,不要也罷!」
兩行熱淚從莘邇的眼中滾落。
他心痛如絞,說道:「女生,方欲與卿共蕩平海內,不意卿今棄我而去。卿今棄我,卿今棄我!獨留我伶仃於世!胡虜猶盛,北地膻腥,今失卿,如失我臂,由茲以後,何人吾可與謀?」
好像是生怕打擾到了麴球的安眠,莘邇小心地把落到其臉上的淚水擦去。
只覺胸口如塊壘淤積,莘邇一口鮮血噴出。
他雙腿發軟,站立不住,身體下滑,歪在了塌邊。
緊緊地握著麴球的手,莘邇慟哭流涕。
唐艾等人齊齊拜倒,堂中頓時哭聲大作。
邴播、屈男虎、屈男見日,以及那四部降羌的頭領,等等麴球部下的將校都在堂外。
邴播等的悲痛不比莘邇弱,極度的哀痛之下,屈男虎父子和四部降羌的頭領一起,甚至邴播也是如此,個個抽出短刀,以羌人「嫠面」的風俗,吼號之同時,往自己的臉上狠狠亂劃。血淚俱下。屈男虎等是乘馬入的城,屈男見日把他們的坐騎牽入庭院,諸人持刀在手,各往己騎刺去。這也是羌人的喪俗之一。坐騎是邴播等人的心愛,平時別說鞭打,罵兩句都不捨得的,可這個時候,俱下手無情,卻也能理解,不如此,是真的不能把悲痛和哀傷宣洩出來。
莘邇在堂中,為麴球守了一夜的靈,哭了一夜。
接連三天,莘邇不出堂外,飲食不用,日夜唯以淚洗面,對著麴球的遺體說了許多許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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