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龍驤真英雄 征虜淚滿襟(九)(1/2)
將旗之下,莘邇急令人前去探看,究竟出了何事。
不多時,打探的那軍吏馳馬奔回,神色倉皇,語氣急促,說道:「稟報將軍,秦虜派出了強弩手百數,隱於陣後,等到安崇等殺到之際,突然齊齊攢射,又有甲士數百,一併掩殺而出。安崇猝不及防,中了強弩,墜落馬下。隨他沖陣的我軍甲士,亦有不少中創的。故是撤退。」
莘邇問道:「安崇戰死了?」
那軍吏答道:「兵士們拼力把他搶了回來,生死尚且不知。」
唐艾持扇於胸,神情慎重,說道:「明公,不意安崇竟被秦虜暗算!我軍三次試攻秦陣,而都無功,士氣雖然不至於低落,但秦兵的鬥志必會為之一高。呂明頗有智謀,接下來,他一定會抓住機會,向我陣發起反攻了!明公,現下應當立即傳令陣中,命將士做好堅守之備。」
戰場的形勢本就多變,往往倏忽之間,攻守便會易位。
現在,就是到了攻守極為可能出現改易的時候了。
莘邇認同唐艾的判斷,當即傳令,一面遣預備隊上前接應退撤的安崇部戰士,一面嚴令陣中的各個部分,包括西邊的麴球陣,若是秦兵果然趁機來攻,務要守御不動。
……
秦軍,呂陣,中軍。
呂明望見安崇落馬,其所率之甲士不復漲潮之勢,而如退潮也似,向後撤去,不覺大喜,與左右眾人說道:「唐兒三攻我陣,兩次無功而返,一次鎩羽大敗,是我反攻之時來也!」
季和深以為然,說道:「將軍所言甚是!便請將軍即刻下令,全線反擊!」
目前戰場的局勢,看似漸漸地有利於秦軍。
按下生擒莘邇、麴球,將他倆獻到朝中,少不得,足可換個侯爵,本官也能往上遷個一二品的興奮,呂明拿出了戰前定好的戰法,使傳令兵傳之於本陣、姚陣,把他的命令迅速下達。
秦軍,姚陣,中軍。
姚桃接到了呂明的命令。
命令的內容很簡單:「隴兵三攻我陣不利,此我克勝之時也。我大旗不動,汝陣不得動;大旗向下三次,汝即催兵前斗。金鼓不鳴,不許退兵;如敢擅退,斬!」
姚桃接下了這道軍令,那傳令兵自便回去復命。
姚桃身邊一人說道:「呂將軍這是打算與隴兵決戰了啊。」
說話這人光頭黑衣,乃個和尚,正是竺法通。
姚桃問他,說道:「此時決戰,竺師以為,我軍勝算幾分?」
竺法通沉吟了會兒,說道:「呂將軍的軍令中說得不錯,隴兵三次攻我,悉無功也,此時確是我軍反擊之良機,從時機上來講,現在發起反攻,適當其時;然明公請看……」
他用拇指和食指抓著寬大的袍角,以中指指點對面的莘陣、麴陣,說道,「莘幼著、麴鳴宗兩人的本陣,至少從表面上看來,於今仍十分安穩,似是並未受到太多其三攻不利的影響。呂將軍部雖精,莘部亦精,而呂將軍兵少,不及莘、麴,攻勢打起之後,如能萬眾一心,依按呂將軍的命令,無金鼓皆不後退,則勝算八分,但如不能做到這點,勝負恐在五五之間。」
姚桃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竺法通問道:「明公點頭,是覺得貧道說的對吧?卻緣何嘆息?」
姚桃說道:「竺師說得很對,莘幼著、麴鳴宗俱善治兵者,他倆的本陣並未受到莘幼著三攻不利的很大影響,呂將軍現在就要發起反攻,取勝恐怕不易,卻是未免操之過急!」
他頓了下,因見左右無有外人,都是跟從他家已久的心腹,遂又說道,「如換了是我,我會繼續堅守本陣,同時,抓住莘幼著三攻不利的戰機,遣騎騷擾隴陣,改易一下攻守之態,以使我陣的兵士能夠得到休息。待至午時過後,想因我部騎兵的不斷騷擾,隴陣的兵士沒空吃喝,必定會饑渴難耐了,然後我再麾兵前進,急攻其陣。以我逸兵,攻彼疲兵,勝如反掌矣!」
「隴陣的兵士沒空吃喝」,此話包含了兩層意思。
大多時候,兩軍對陣,勝負不是能在半天之內就打出來的,因此,當兵士們列陣的時候,他們都會自帶乾糧、飲水,在戰況不緊張,或者本陣處於攻勢之時,兵士們就可以在原地吃些東西、喝些東西,以補充體力。這是一層意思。
吃喝的前提是「戰況不緊張」,或「本陣處於攻勢」,而如果戰況緊張,又或者本陣處於守勢,敵人的騎兵、步兵等,不斷地發起一波波的進攻,在這種情況下,為了保證陣線的穩定,免得受到敵人的突襲,那麼陣中的己軍兵士當然也就沒有了從容吃喝的時間。這是第二層意思。
呂明抓住戰機,及時布置反攻,已是堪稱知兵,然姚桃左右諸人聽了姚桃的話後,卻都頓覺姚桃的此策比呂明似是更加高明。
便有他的參軍薛白,說道:「明公此策,高明之極,何不稟與呂將軍,請他考慮採納?」
姚桃瞥了薛白一眼,心道:「我撤兵到襄武城日,呂明急赤白臉的,又是逼我回鄣縣守城,又是惡狠狠的拿軍法嚇唬我,……他娘的,老子寄人籬下,對那孟朗之輩,雖是不敢得罪,忍氣吞聲,然爾呂明,算個什麼東西?也這般盛氣凌人!老子與他的官職相等,都是四品,他憑什麼當著那麼多將校、僚佐的面,凌辱於我?無非是看我降人,瞧不起老子罷了!老子隱忍不發,反而陪他笑臉,甘願從他軍令,已是委屈求全,如何能再把此良策,告與他知?
「唉,薛白、王成這幾個唐兒,說來是我父、兄的故吏,到底非我族類,靠不住啊!往時尚好,於今我兄戰死,我部降於蒲茂,他們幾個明面上對我,儘管仍是恭恭敬敬,私下來,我聞之,卻與孟朗頗有書信來往。」
想到這裡,久存姚桃心中的一個猜疑不禁再度浮了上來,他摸著鬍鬚,面色如常,心中想道,「想當日,孟朗用那金刀計陷害我,這其中背後,會不會就有薛白幾人的暗中參與?」
薛白是姚部的參軍,王成是姚部的長史,他兩個俱祖籍太原,是寓居於江左的,最初投靠姚桃的父兄是因為他們的家族品等不高,沒法在江左出人頭地,故乃做了姚氏的謀佐,而今眼看姚氏敗於蒲秦,成了秦臣,此前他們和姚國、竺法通等所籌劃之「攻占關中,圖取河北」的謀劃盡已付之流水,大約是不能再得以實現了,那麼他們為了自己的前程著想,底下里,與同為唐人,且在蒲秦掌權,深得蒲茂信賴的孟朗有些來往,實是不足為奇。
唯那「金刀計背後會否有他們幾人的參與」,此實是姚桃冤枉了薛白、王成等。
那個時候,他們與孟朗還不熟悉,哪裡會參與此謀中去!事實上,也正是因了金刀計,讓他們見識到了孟朗的謀略、能力,之後,他們才開始與孟朗搭上線的。
薛白哪裡知道,他的一句建議,得來了姚桃對他越發加深的猜忌?
聽姚桃回答他說道:「若是呂將軍的軍令尚未下達,我自可將此策稟與,請他慮之;然呂將軍的軍令現在已經傳遍三軍,我軍的將士無不知曉,已著手備戰了,朝令夕改,已是軍中大忌,況乎前刻之令,後刻即變?且現又正值敵我接戰之際,如果這麼做的話,全軍將士勢必六神無主,我軍將不戰而敗矣。我的此一陋見,卻是不好於此時,上報給呂將軍了。」
姚桃這話說得非常在理,薛白想了一想,只能罷了。
儘管對呂明高高在上的傲慢態度,姚桃深懷不滿,但對其之軍令,正如他的竊思,卻「委曲求全」,還是不得不從之的,與竺法通、薛白等議論、交談稍頃後,姚桃就把呂明的軍令改成自己的話,下達給了本部的將士。
約過了兩刻鐘,聽到呂陣中戰鼓響起。
姚桃登上陣中的望樓,左顧呂陣。
一支由三百甲士、百十騎兵組成的突擊部隊,從呂陣馳出,殺向了南邊的莘陣。遙見此支部隊打的將旗,其帶隊之將,分是兩人,步卒的將領是呂明帳下的勇將,現任千人督校尉的齊禾;騎兵的將領是此前元光投秦那夜,值守呂明轅門的牙門將苟單。苟單與他的從兄苟雄,不管是性格的暴躁也好,個人的勇武也好,都很相像,亦是秦軍中小有名氣的一員悍將。
便如莘邇攻秦陣,須得先動其陣腳相同,呂明現攻隴陣,也不是說一下就把全軍壓上的,亦得先遣勇士,沖一下隴陣的陣腳,然後才好全軍進攻的。
雖然身為降將,對蒲秦沒甚感情,但畢竟現下身為秦將,處於秦軍這一方,秦軍的勝負對自身還是頗有關係的,故是姚桃摒除雜念,目不轉睛地盯著齊禾、苟單部,看他們的進戰成果。
……
苟單身披重甲,引騎於前,冒著箭雨,馳近隴陣,將要接觸的時候,在他的帶領下,此百十騎兵忽然左轉,從隴陣的前方擦掠而過,旋即回向北行,行不多遠,兜頭折返,再一次沖向隴陣,又在接近之時,再次轉走。如此三番。每次前沖時,隴兵射箭,他們也引弓回射。
因為隴陣的前排也是盾牌手組成的盾牆,因而苟單部騎兵的引射,不是平射,皆為向上射,箭矢經過一個拋物線,越過前排,射入後頭,三次的前沖,給當面之隴兵造成了三二十的傷亡。不過,苟單部的騎兵,也在隴兵的硬弓、強弩下,出現了少數的折損。
此三沖,既是為擾亂隴陣,也是為掩護齊禾部的甲士。
齊禾帶部殺到,苟單引騎退到隴陣北的百餘步外,出於保存馬力的目的,疾馳改為了緩行,接著往隴陣射箭之同時,擔負起了為齊禾部壓陣、支援的作戰任務,把戰場交給了齊禾。
齊禾身高體壯,穿了兩層厚甲,他與他所率的秦兵甲士都沒有拿長兵刃,盡持短刃。
有持鐵槌的,有持短斧的,還有拿鐵連枷的。
在精甲的保護下,此三百戰士一往無前地沖向了隴陣的盾牆、槊林。
鐵槌、短斧、鐵連枷,都是克制盾牌的武器。尤其鐵槌、鐵連枷這兩種純粹的鈍器,打在盾牌上,使用者若是力氣大的,沒幾下就能把支撐盾牌的盾牌手打得手臂酸麻,甚至盾牌碎裂。
齊禾便是力大之人,他衝鋒在甲士們的最前,一手抓住鄰近的槊鋒,將之制住,一手揮動十來斤重的鐵槌,逼到盾前,劈頭蓋臉地朝下猛砸。
盾陣後其它的槊手,把長槊從盾牌間的縫隙中刺出,卻不能刺穿他的兩層鎧甲。
戰場之上,兵法雲之:「立屍之地」。此時此刻,非生即死,攻破了隴陣的盾牆,就有可能生,攻不破,或被隴兵殺掉,或撤回去後,被呂明事先已經說清的「退則斬」而殺,便只有死,齊禾熱血沖頭,這個時候,不喊叫兩聲,無法宣洩他興奮、緊張的混合情緒,奈何他少讀書,沒甚慷慨激昂的壯烈之詞可說,就每砸一下,呼喝大喊一聲:「我去你娘的!」
那三百甲士的情緒與齊禾相近,在他的帶動下,不約而同,也是紛紛地邊戰,邊喝叫大罵。
齊禾等與隴兵的距離如此之近,他們儘管帶著兜鍪,看不到他們的口鼻,然通過他們的叫罵,也可想像到他們現下猙獰的面容。這些秦軍的甲士多為氐人、羌人,叫罵聲中,倒是以戎語為主。然那守陣的隴兵,不少是來自隴州東南八郡的,東南八郡之地,是隴州境內戎人最多的地方,唐、戎雜居,他們都能聽得懂戎語,——乃至隴兵之中,有的根本就是東南八郡的戎人。聽到齊禾等秦兵的叫罵聲後,隴兵不甘示弱,便給以還擊,不知是誰率先喊起,餘下的隨之呼應。
一時間,對面一句「去你娘的」,這邊一句「入你娘的」。
罵聲與斗聲交雜,鐵槌、短斧、鐵連枷與盾牌、步槊等混戰。
時有隴盾被破,後頭的隴兵頂上;或有秦兵倒地,而其他的死戰不退。
戰有多時,經部將提醒,注意到隴陣東翼的騎兵部隊處,起了塵土,像是隴騎要來參戰,一旦被隴騎纏住,齊禾部就將陷入後無接應之境,苟單當機立斷,不再等他們攻入隴陣,便就下令,率那騎兵百餘,先是慢行,繼而加速,最後衝鋒,加入到了攻打隴陣的行列中。
苟單部的騎兵一加入戰局,當面隴兵受到的壓力立刻增強。
……
莘陣中軍。
便在那交戰方位的左近別陣中,有個姓陳的將校沉不住氣,就派軍吏趕去中軍,請求莘邇,允許其陣分兵,援助交戰的陣列。
聽到了這樣的請求,向來城府深沉,幾乎從不動怒的莘邇,勃然發作,怒道:「陳校尉亦宿將也,焉不知該何以戰?欲自亂我陣麼?告訴他,如敢擅動,斬!」
打發了那軍吏回去,莘邇傳令,命蘭寶掌等必須在一刻鐘內馳援到交戰的方位。
唐艾、郭道慶、趙染干、趙興等從於其側的諸人,無不屏息凝神,觀望戰況。
空中萬里無雲,日頭遷行,快到中天,已是將近中午了。
……
呂明眺看齊禾、苟單部戰鬥的進展。
他派給齊禾、苟單的,都是他部中的頭等戰卒,便是放到整個蒲秦來說,也是一等一的精銳,可酣戰良久,竟是猶不能陷莘陣。
呂明由衷喟嘆,說道:「隴兵當真能戰!」
莘邇部的能戰程度,也出乎了季和的意料。
說到底,季和入秦軍以今,儘管與隴兵已經交手多次,但要麼是攻城,非為野戰,要麼雖是野戰,然他所交鋒的對象不是定西的上將,——白石山、鳥鼠同穴山兩戰,曹斐所率之隴兵,實與莘邇現在所率之兵相類,亦是定西的精銳,但曹斐不是良將,故未能把其部兵士的戰力真正地給發揮出來。
季和說道:「將軍,事急矣!此攻如不能破隴陣,莘幼著必會發起反擊,我軍或將敗矣!苟、齊二校尉雖未能陷陣,但已把隴陣東翼的騎兵調了過去,此對我有利,可揮旗下指,令全軍壓上了!」
呂明贊同季和的提議,即便傳令:「旗下三揮!」
照例,在季和的建議後頭,他補上了一句命令,「隴軍西陣之麴部,多陰平降羌,不足為慮,命姚桃留千人備之,餘下之兵,與我部共攻莘陣!我部攻莘陣之正面,他攻莘陣之西側。候破莘陣,再擊麴部!」
這一句補充十分合理,季和沒有意見。
秦軍西陣。
姚桃接到了呂明的命令,接令以後,略微遲疑。
竺法通看出了他的猶豫,問道:「明公,怎麼了?是對呂將軍的此令有什麼顧慮麼?」
姚桃說道:「麴鳴宗陣雖多降羌,然麴鳴宗者,定西之名將也,其帳下邴播、屈男虎、屈男見日諸人,悉悍勇之士,呂將軍令我只留千人備之,……」
竺法通說道:「明公是擔憂只留千人,怕會抵不住麴鳴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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