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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龍驤真英雄 征虜淚滿襟(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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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法通說道:「明公是擔憂只留千人,怕會抵不住麴鳴宗麼?」

姚桃沉吟了好一會兒,說道:「我正有此慮。」

竺法通說道:「那明公當即刻將此慮稟與呂將軍!」

如果說,之前「不如等到過了午時,再作進攻」這條不同於呂明的觀點,因其背後更多干係到的是呂明的榮辱和整個秦軍的勝負,姚桃可以不向呂明提出的話,那麼「只留千人,如果抵不住麴球」,其造成的結果,首先受到嚴重損失的便是姚桃的部曲,則姚桃就不能不提了。

姚桃接受了竺法通的建議,正要遣吏去呂陣,陳述自己的意見,卻看到呂陣中軍,那丈余高的將旗,向下揮動,連續揮了三次。依照呂明前次的軍令,此為進戰的號令。

竺法通說道:「呂將軍怎這般性急,就下了進攻的命令?明公,現在如何是好?」

軍令已下,如不遵從,下場可知。

姚桃穩住神,採用了權宜之策,先是傳令下去,只調了千人的部隊,出陣向東,去打莘陣的西翼,同時,遣吏急赴呂明的中軍,上報自己的擔憂。

他派去的那吏還沒回來,呂明部的使者再次已至。

這使者轉述呂明的話:「將軍問你,緣何不從命令,只遣了千人出戰?」

姚桃解釋說道:「我已遣吏,前去中軍,稟報呂將軍了。」

使者根本不管他遣吏這事,只是奉行呂明的軍令,抽出佩刀,示意從他而來的督陣戰士圍上,威風凜凜地逼視姚桃,厲聲說道:「將軍言道:我雖不持節,無殺將之權,然若有臨戰不從令者,亦可捕之,待至戰後,奏請大王,按罪論處!……姚將軍,你要違抗將軍的命令麼?」

姚桃無法,只得在使者的監督下,再度傳下軍令,從本陣中又調出了近兩千的兵士,離開本陣,殺向莘陣。至此,姚桃的本陣,只剩下了千人上下。

糧為民膽,兵為將膽,手頭的兵力急速減少,而與他對陣的麴球,又是聲名在外的良將,姚桃不復從開戰直到方才,都還算平和的心情,不安的直覺占據了上風。

姚桃心道:「呂明非為庸將,季和更是能謀,卻如何看不到麴鳴宗的威脅,居然令我只留千人守陣!」隱約猜到,「莫不是因兩山之戰,他倆與我以少敵多,阻住了曹斐、田居部的進路,而之後,襄武又被孟朗攻破,故連勝之餘,他倆起了輕敵之念?……若真如此,簡直是愚蠢!」

他乃至都沒有特別關注出戰的本部兵士,視線一再地落到對面的麴球陣地。

……

麴球沒有過多的關注姚陣,在看到姚陣先後總共派出了三千上下的兵卒,配合全線壓上的呂陣秦兵,以總計約七千餘的兵力,開始了對只有四五千兵士構成的莘邇陣地之合攻以後,他的目光主要集中在了莘陣。

望樓很高,站在樓上,足能俯瞰莘陣的全局。

麴球看到,呂部、姚部出戰的兵士,就像是兩股寒冬凜冽的雪霜,在疾風的吹揚下,漫過敵我兩陣中間的原野,分從北、西兩面,襲卷到了兩里多長的莘部陣前。

莘陣最先接戰的那個方位,原本是戰場上的矚目焦點,然於此個時候,那個方位雖仍在激鬥,卻泯然於眾,已不再顯眼。兩里多長的莘部陣線上,到處都是敵我兵士奮戰的情景。

莘陣東翼的騎兵,在蘭寶掌的率領下,阻截衝擊了兩次來攻的呂明部步卒,然而呂明部殺來的步卒太多,苟單所率之騎,也回頭試圖對蘭寶掌部進行包抄夾擊,為避免被困,蘭寶掌不得不率部暫退,游弋於戰場的東側邊緣,尋找再度入場的時機。

莘邇部三次試攻秦兵,俱未奏效,秦兵的鬥志現下的確頗高,呂明又是集中了兵力,主攻莘陣,於局部上形成了對莘陣的兵力優勢,並且呂明的軍令嚴格,包含了姚部將士在內的所有秦軍兵士,無有敢懈戰的,秦兵的進攻態勢,一時間,竟是猛不可擋。

那白色的霜雪,一點點地浸入紅色的莘陣。

遙眺莘陣中軍,莘邇的將旗雖是依舊屹立,然在接戰約半個時辰後,麴球分明看見,幾面將旗,相繼從莘邇的中軍離開了,部分迎向了東面來攻的秦軍,部分迎向了西邊來攻的姚桃部。

他看得清楚,趙染干、趙興兩人的旗幟,就在那幾面將旗之中。

趙染干、趙興都不是隴軍的嫡系,尤其趙興,乃是新投之將,莘邇把他倆都派了出去,足可見莘陣當下所面臨的壓力有多麼的大了。

麴球臨危不亂,不憂反喜,按劍顧與邴播等人說道:「此我軍取勝之時也!」

邴播等不解其意,面面相覷。

……

莘陣,中軍。

莘邇精神振作,與唐艾、郭道慶等說道:「我軍克勝的時機到了!」

郭道慶因見前陣戰事艱苦,已穿上了鎧甲,時刻準備參戰,聞此言,驚訝說道:「明公,秦虜悍不畏死,前赴後繼,我陣的前線岌岌可危,此誠然危機之時也,如何說克勝的時機到了?」

莘邇意態從容,笑指秦兵的西陣,說道:「呂明無智,為破我陣,居然把姚桃陣的多數兵士都給調了出來,於下觀姚桃陣,其所余之兵,不過千數。這正是我軍先破其陣,繼之,再逐其潰兵,進擊呂明部,以獲全勝之良機也!」傳令說道,「勞煩龍驤,即攻姚陣!」

郭道慶「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明公所說的克勝時機,是這個意思。」憂色滿面,「唯是龍驤所陣,多為降羌,戰力不足,而且僅二千餘數,也不比姚陣所留之兵多過太多,萬一不能攻破?可該怎麼辦?」

莘邇對麴球很有信心,笑道:「鳴宗所部,雖多降羌,然鳴宗已得其心矣,卿不見,彼四部降羌之頭領,對鳴宗恭謹非常,心服口服麼?兼鳴宗帳下,邴播、屈男虎、屈男見日,俱虎狼猛將也,用此虎狼為首,以此服膺之兵,憑鳴宗之能,破姚桃陣必矣!」

……

軍令傳到了麴球的陣中。

麴球笑與邴播等人,說道:「此即我所說的取勝之時也!」

接下莘邇的軍令,麴球率諸將下瞭望樓,披甲上馬。

邴播說道:「何需郎君臨陣?郎君千金之軀,且請留於陣中,觀末將等破虜陣!」

麴球笑道:「東陣瀕險,征虜的將旗巋然不動,是征虜猶臨矢石,吾豈可留陣?」

莘邇對麴球有信心,麴球對自己也有信心,對攻破姚桃陣,他有十足的把握。

想到打完這一仗後,殲滅了呂明、姚桃部,剩下的石首部孤軍難支,收復隴西已是板上釘釘的事,而蒲茂、孟朗正與鮮卑魏國交戰,定西完全可以藉此勝利,趁虛而入,再向南安、天水等周邊現屬蒲秦的諸郡發起進攻,如果順利的話,不僅可以為定西進一步地開疆拓土,加大戰略縱深,並且還能以之對蒲秦形成正式的逼壓,在此基礎上,步步為營,聯手江左的桓蒙荊州軍等,也許數年後,攻滅蒲秦,打下關中,拯萬民出水火,復華夏衣冠於舊土,就不是自他少年時便有的夢想,將會成為現實了,麴球明亮的眼睛,透出了閃耀的神采。

喚來四個羌部的頭領,麴球說道:「秦虜盡起兵馬,攻征虜陣,姚桃陣現僅存千人,此其自取敗亡也!我以雷霆擊之,勝比唾掌之易。我親率精卒為汝等前斗,候我陷其陣,汝等便領兵跟上。等敗了其陣,擒下姚桃,我會上書朝廷,為汝等請功!何如?」

麴球察人心思,洞識如神,且對此四人厚待優撫,以信任付之,並不以他們是降羌而就輕視,這四個羌部的頭領早被他收服,齊聲應道:「敢不從將軍進戰!」

麴球遂親率邴播等本部的數百將士,首先組成進擊的陣型,出陣而北,那四個羌部的頭領各率本部,列成方陣,從後而進。

……

那面高丈余的紅色將旗,躍入到姚桃的眼帘。

姚桃就像是被烈火燒到了似的,大驚說道:「真如我料,麴鳴宗來攻我陣了!」

他部下的將士大多被派出,現只有伏子安等寥寥數將在側。

姚桃急令伏子安,說道:「速赴前陣,務要擋住麴鳴宗!」

伏子安接令而去。

麴球所部進擊如風,當伏子安到前陣時,兩軍相距已不只有數百步。

伏子安觀察到來攻的隴兵雖然總共有兩千多人,但馳於最前的只有三四百人,且那面將旗又是招展於最前頭,度想之,應是便於他集火攢射,就故技重施,拿出姚桃教他的射死彭利念的招術,組織起陣中的弓弩手,把他們聚集一處,命令他們:「余者不射,只射其旗下之將!」

隴兵到了射程以內,依按他的命令,那百餘弓弩手,果是不射別人,只朝隴兵將旗下的那個馳馬之將射去。

卻是伏子安無有想到,那將迎對箭矢,催馬不停,揮槊格擋,竟是沒有一箭能夠射到他。呼吸間,這將已馬近姚陣。但見此將,換取騎弓,挽而射之,箭若流星,飛過姚部的前陣,穿越過伏子安身前的數十弩手,半點反應的時間都沒給他,此箭已中其面門。伏子安應箭而倒。

此將正是麴球。

麴球神射無雙,善射者,當然也善於格擋,而且眼神也肯定敏銳。是以,非只那些姚兵的箭矢不能射到他,並在他們射箭的時候,麴球已經看到了躲在彼等其中,鬼鬼祟祟的伏子安。

這支箭去,莫說伏子安沒有反應的機會,就是望樓上觀戰的姚桃,也是完全沒有想到。

姚桃駭然說道:「久聞麴鳴宗善射,神射至此乎!」與陪同他的竺法通說道,「伏子安,我部之悍將也,方才應敵,便即身亡,我陣危矣!非我親至,不能阻戰!」危機關頭,他倒有膽勇,慌忙奔下望樓,喝令取馬,命與左右秦兵,以勇武的姿態,說道,「莘陣受我軍兩面夾攻,已然將破,只要能把麴鳴宗擋下稍頃,我軍就能大勝了!汝等隨我赴斗!」

驀然聽到一陣聲響。

姚桃往聲響來處看去,是他的前陣已被麴球部攻破。

「這、這……。」

從麴球射死伏子安,至此時,只不過才一刻鐘而已,前陣怎麼就破了?

姚桃瞠目結舌。

只見麴球當先,擋者披靡,邴播、屈男虎、屈男見日等叱戰其側,所向無前,其本部的數百將士,沖入到姚桃的前陣中,無不以一當十,就好像是一群下山的惡狼,在猛虎的率領下掠食,素來被姚桃頗為自傲以精銳的姚部將士,於此時分,毫無了精銳的模樣,宛似群羊而已。

戰況之所以會如此急轉而下,是因為兩個緣故。

一則,姚部留守的兵士不多,伏子安方戰即死,又極大地影響到了他們的鬥志;二來,麴球所率的本部兵士儘管才三百多人,不說邴播等虎將,只那普通的兵士,能夠跟著麴球從襄武殺出,便都是麴球原本部中的精華,人數且不比姚部留守的戰士少太多。

故此,姚桃的前陣,一觸即潰。

目睹赤色軍旗下麴球的英姿,姚桃失魂落魄,一句他正常狀態下,絕不會說的話,油然而出:「唐兒竟有神人如此者!」膽氣盡消,哪還有迎戰的勇氣?他的戰馬剛被牽到,姚桃驚懼之下,連著踩了馬鐙數次,才上到了馬上,改變命令,說道,「去接竺師下樓,汝等從我速退!」

……

姚桃逃走,那被他拋下的姚陣兵士,更是兵敗如山倒。

麴球等如同卷席,穿透姚陣,再殺回來,匯合了緊隨殺到的四部羌兵,繞至姚陣的最前,散開來,驅趕著潰敗的姚陣兵卒,向東而行。

……

秦軍東陣,中軍。

呂明、季和等在姚陣被破的第一時間,就都看到了。

看到姚部接戰即潰的此幕,呂明、季和諸人大眼瞪小眼,都是不可置信。

見那姚部的敗兵被趕向本陣,呂明知這場仗,他打輸了,痛苦而不甘地令道:「撤軍回城!」

進戰容易,撤退難。

想那出陣的秦兵還在與莘部兵士交戰,如何能夠說退就退?撤退的軍令一下,登時混亂不堪。

莘邇親率預備隊,加入戰局,在攻滅了幾股頑抗、試圖掩護本軍後撤的秦兵後,秦軍的大潰敗已是成了定局。莘邇部由北向南,麴球部從西向東,數千隴兵爭先恐後,追擊潰逃的秦兵。

麴球躍馬戰場,望前邊遍野逃竄的秦兵,喜悅不已。

勝面已定,他不欲與部下搶功,就放慢了馬速,取下兜鍪,笑與邴播等說道:「秦虜敗矣!今晚你我就能還回襄武,飲酒縣中了!」

不知從何處來的一支流矢,破空而到,射入到了麴球的脖頸。

麴球低頭看了看那箭矢潔白的尾羽,尾羽瞬間被他噴出的鮮血染紅。

高懸藍天的春日下,麴球仰面栽倒,摔落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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