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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乞活投蒲茂 計破鐵浮屠(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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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宇說道:「大帥,我與我兄等不辭千里,來投大帥,便是因不願忍辱吞聲於胡夷的淫威下!且宇聞之,大帥的父親亡故之時,曾經叮囑大帥,『勿事胡也』,卻大帥為何今率吾等投秦?」

李基默然了會兒,沒有迴避馮宇銳利的眼神,明亮的目光回視馮宇,懇切地說道:「吾父確有『勿事胡』之遺令,然而子瀟,今所以我帶著大傢伙兒投秦,我是在為咱們大家著想啊!」

「宇愚昧,敢請大帥明示。」

「想我并州乞活最盛的時候,廣宗、陳留等郡悉為我有,仗塢堡而自御,墾田地以自食,強如匈奴趙氏、鮮卑慕容、羯之賀渾,我乞活亦可與之相抗也。

「但如今,北地幾乎盡被胡夷占據,江左無有北伐之意,咱們已是只能躲在山中,缺衣少糧,少兵械,能上陣打仗的精壯也遠不如前,我部只有三四千眾而已。反觀慕容、賀渾、蒲秦,無不兵強馬壯。這麼下去的話,咱們的消亡只是遲早的事!

「慕容、賀渾、蒲氏之間,獨秦主有仁名,趙宴荔、姚桃等,俱異族之降人也,而他皆能厚待之。故是我趁他來攻洛陽的機會,領著大家投奔於他。我,是在為咱們大家找一條活路啊!」

馮宇說道:「大帥的苦心,宇自能領悟。可是大帥,難道就此,咱們就要做秦人了麼?」

王農把蒲茂送他的那刀,抽出來看看,還入鞘中,忍不住,又再抽出,拽了根頭髮,放到刃上,看那頭髮迎刃而斷,讚不絕口,說道:「真他娘的是柄好刀!」那刀長三尺余,頂上他大半個身高了,王農把玩多時,將之豎在地上,正好聽到了馮宇的這句話,便雙手拄刀,插嘴說道,「小馮,做秦人有什麼不好?只要待咱們厚道,咱們給誰賣命不都一樣?」問馮太,說道,「大馮,你說對不對?」

馮太賠笑說道:「是,是。」

說實話,馮宇是不大看得上王農的。

王農這個人,勇悍固然是足夠的勇悍,但其人輕剽重利,馮宇與他不對脾氣。自馮宇投到李基手下至今,他兩人也就是泛泛之交,表面上過得去,其實沒什麼交情。

馮宇心道:「若是給誰賣命都一樣,我幹嘛要和阿兄從羯奴那裡逃走?」

回想到趙說為了掩護他們而壯烈戰死的情景,對李基的主動投秦,馮宇更是不滿,然他不是口無遮攔之人,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說,因便把不滿按住,姑且不再多言了。

李基看出了他的不滿,但既然馮宇不再說話,他也就沒有繼續再說。

不過,對王農的話,李基也是反對的。

他心中想道:「『給誰賣命都一樣』,石奴此言,謬矣!吾等身為唐人,泱泱華夏之苗裔,焉可甘作胡夷鷹犬?且今胡夷雖盛,然而天命自有其常,又豈會在胡?匈奴趙氏囂悍,旋即覆滅;鮮卑慕容繼起,亦強盛一時,而今卻內有賀渾之亂,外有蒲氏之攻,是滅亡之兆已顯矣!秦主蒲茂縱不類尋常胡人,號以仁義,然以我觀之,蒲氏也一定會敗亡的!唉,吾父『勿事胡』的遺囑,我怎麼會敢忘記、不遵呢?只我雖不願為胡夷賣命,奈何江左無光復北地意。為了數千兄弟的性命,我也只好暫投蒲茂。且待來日,如有了機會,再作其它的打算罷!」

原來這李基,領著部曲投蒲茂,並非是甘心要做蒲茂的鷹犬,而是無奈之舉,然此人城府深沉,此番心思,卻竟是誰也沒有告訴,包括王農、馮太、馮宇等人也都是一概不知。

卻那孟朗,聽說了王農殺石左的事,於是尋到雷小方,又召來看到王農殺人的目擊者,一一細細地問過,了解到了當時的具體場景,便來到蒲茂帳中。

一進帳內,孟朗就說道:「臣請大王降旨,殺李基、馮宇。」

蒲茂正在閱讀軍報,聞報孟朗入帳,剛把頭抬起,就聽到此言,怔了下,說道:「殺李基、馮宇?」很快明白過來,笑道,「是了,孟師可是聽聞到王農殺了石左之事麼?這事,孤已經處理過了。」又笑著說道,「況且即便說殺,也是該殺王農,孟師何以請孤殺李基、馮宇?」

孟朗說道:「王農輕佻,此一匹夫勇耳,不足論,與其殺之,不如留之,還能為大王衝鋒陷陣;然那李基、馮宇,卻不可不殺!」

蒲茂把軍報放下,問道:「為何?」

「臣聞王農殺石左後,沒有來向大王請罪,而是李基代替他來的?」

「不錯。」

「大王,昨天初見李基之時,臣就細細地觀察過他了。此人沉雄有度,喜怒不形於色,今又代王農乞罪,其志不可測也!是無人臣之像!」

蒲茂失笑說道:「沉雄、代部屬乞罪,就是無人臣之像了?孟師,未免小題大做。」

孟朗說道:「沉雄,說明他城府深;代王農乞罪,說明他有擔當。大王,這樣的人,必定是不肯久居人下的!」

「好,好,算他不肯久居人下。那馮宇呢?孟師又為何要孤殺了他?」

「臣剛才詢問了下王農殺人時的目擊者,當時馮宇也在。大王可知馮宇在見王農殺了石左後的第一反應是什麼麼?」

「是什麼?」

「他的第一反應是,握住了劍柄!」

蒲茂沒有搞懂孟朗的意思,說道:「這有何不妥麼?」

「大王,這說明他從投大王,非是真心,乃有反骨是也!」

「非是真心?」

孟朗嚴肅地說道:「大王請想,他如是真心投附大王的,那麼在看到被王農殺害的人是大王帳下的軍吏時,他應該會是什麼反應?應該是驚嚇懼怕!因為他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大王可能會治罪王農,並牽累到他。可是,恰與此相反,他非但沒有恐駭,還伸手握劍!大王,這說明他那時想到的,不是懼怕被大王治罪,而是想要反抗殺出!」

蒲茂想了一想,說道:「孟師所言,倒是不錯。照孟師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所以,臣請大王誅殺李基、馮宇!」

蒲茂站起身,負右手於背後,左手拈住寬大的袖角,於案後略作踱步,站定了,慨然說道:「李基、王農等,新投於孤,既無軍功,其部亦才數千,然孤卻不吝高官貴職,分授將軍、都尉與之,孟師,你可知孤為何會如此重視他們麼?」

孟朗答道:「李基、王農等的部曲雖然不多,但河北余郡,頗有乞活旁支。大王這是在千金買馬骨,示範給其餘的乞活來看的。」

蒲茂說道:「正是!孟師,乞活不僅布於河北的多個郡縣,能夠響應我軍攻略河北,並且乞活今雖仍號『并州』,其組成的部分,卻已有不少是河北當地的百姓,他們也代表了部分的民心。因是之故,孤才會這般的重視李基、王農等,也是因是之故,孤才沒有責罰王農的殺人之罪。孟師,孤所為者,是為了我大秦能夠更好、更有把握地攻滅慕容氏啊!」

「臣固知大王之意,然李基、馮宇,臣還是以為不可留之!可尋藉口殺了他兩人,然後重用王農,如此,大王欲招徠別支乞活的目的仍可達成!」

蒲茂說道:「孟師,你說李基無人臣之像,那你看孤,可有人主之像?」

「大王仁義盛德,是當世之明君也!」

蒲茂笑道:「我既然是明君,那他李基如何還能無人臣之像?孟師,是否人臣,當看其君是否人主也!若君明而仁,威而德,則臣皆為忠臣矣!至於反骨之說,孤讀史書,常恨此言!設若人君以赤心相待,人孰無情,做臣子的,又焉會反耶?」

孟朗說道:「大王!」

蒲茂笑道:「孟師,你不必再諫孤了。李基、馮宇,孤是不會殺的。如有一日,他倆若果如孟師所言,叛逆於孤,孤再殺不晚!萬一真有那一日,孤勞孟師監斬,何如?」

「當看其君是否人主」、「人君若以赤心相待」,蒲茂的這些觀點,或許是天真的想法,但他的這份天真,也正是吸引孟朗願意傾心輔佐他的原因之一。

孟朗無可奈何,只得不再提此事,換了個話題,說起了蒲茂近日最關心的事。

他說道:「大王,臣思得了一個破慕容武台連環馬的計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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