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冒寒黔首苦 小小的事情(1/2)
營將的主簿跑前跑後,組織黃懷他們列成橫排的隊伍。
不到四百家,三百九十多個戶主,便在空曠貧瘠的野地上排好隊伍,列了一個橫向五排的橫陣。不管是現在軍中的黃懷等,還是現未在軍中的其餘戶主,他們都是營戶子弟,從出生起就跟著本家所屬的軍隊四處遷徙,耳聞目見都是軍隊的事,列隊這個事情,對從沒經歷過的尋常百姓而言,短時間內把隊伍列好也許有點難,但對他們來說很容易。
沒多一會兒,隊伍列成。
郡府吏中那領頭的掾吏得了通報,慢騰騰地下車來,車內有炭盆,比較暖和,車外的風一吹,這掾吏頓時打了個激靈。從行的小奴趕忙取出大氅,幫他披到身上,又拿來手爐,捧給他。這掾吏右手抓住手爐上的提柄,連手一起,塞入到了左袖裡頭;左手亦塞入了右袖。
便這麼籠著袖子,他邁開儒生的方步,循規蹈矩地行到了黃懷等組成的隊列前。
「給你們講七件事。」
身處曠野,又有風,要想使三百多人都聽清楚,非得大聲嚷嚷不可,而大聲嚷嚷,則又自非士人宜做的,太有失風雅。因是,從跟著來的騎士中挑出了兩個大嗓門的,畢恭畢敬地站在這掾吏身邊,這掾吏說一句,那兩個大嗓門就大聲地重複一句。
等兩個大嗓門重複完了這句,掾吏繼續說道:「第一件事,此處即是郡府撥給你們,供你們諸家日後安身的村了。方圓一千餘畝,都是你們村的地了。
「府君愛民如子,專門給你們這個村起了個名字,喚作『協雍』。知道『協雍』何意麼?汝等皆雍州來,而現落籍我隴,故村名用『雍』;《尚書》雲『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取其中之『協』字,故合而名為『協雍』。
「此府君對汝等一片期盼之情。爾等需要體會到。」
「黎民於變時雍」,於,代、遞之意;時,善之意;雍,和睦之意。這半句話的意思是:天下的百姓相遞變得友好和睦。
此次釋營戶為編戶齊民,凡武興郡中被釋之營戶,而同時這些營戶又本雍州籍貫的,武興太守陳矩便就都是用的「百姓昭明」云云此一整句話來給安置他們的村落起名。
此村名叫「協雍」,又有別村,或名「昭雍」、或名「明雍」,等等之類。
卻這掾吏巴拉巴拉地說了半天,黃懷等人卻是十之八九連字都不識的,又怎知他說的是些什麼東西?莫說黃懷等人了,就是重複掾吏之話的那兩個騎士也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知他在說些什麼天書,將前邊的話重複過後,到了《尚書》雲之後,這兩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吱聲了。
那掾吏嘆了口氣,心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府君一片苦心,卻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愚夫群氓,哪知聖賢典故!也罷,凍得冷颼颼的,我亦不必給他們說這些廢話了。」
轉入下頭的話,他繼續說道,「第二件事,等會兒,我帶來的郡吏們就會開始給你們授田。你們各家多少丁口、有無耕牛,這些我們都已經問過你們,記錄在案了,授田的時候,便會按此來授給你們相應的田數。
「……依按《均田制》所規,授給你們的露田,也就是耕地,你們是不許買賣的,你們死後,這田,官寺是要收回去的;當然了,如果你們家有丁口成年,也可以報到縣寺,由縣寺於每年冬時,統一再給你們長成的丁口授田。桑田,是允許買賣的,你們如果實在家貧無錢,記住我,我姓程,我是郡府文學掾,你們可以找我,我幫你們賣掉。」
兩個大嗓門重複一遍。
旁邊傾聽的營將聽到這話,瞧了那掾吏眼,心道:「重你是個士人,你這幾天在我營中時,我對你百般禮重,卻不意你連這點窮人的地都看在眼裡!老子倒是高看你了。只是這些營戶哪個不是兵籍了數十年的?好容易賴征西德政,今得脫兵籍,還被授到了田,就怕你想的雖美,他們卻是寧肯餓死也不會賣地的!……哼,就算賣,他們也只會找老子,又怎會跑去郡府找你?」
這掾吏接著說道:「第三件事,你們的住處,就這麼一塊地方,只要是在授給你們的地範圍內,你們想選哪裡建里,就可以選哪裡建里。選好地後,你們把里魁、父老等推舉好,報到鄉中。郡府會派吏卒暫駐你們此村,有什麼問題,你們就找吏卒去講。」
兩個大嗓門重複一遍。
「第四件事,朝廷知道你們家無餘財,糧種什麼的,怕是無錢去買,你們先把授給你們的田地翻整好,待到明天春耕之前,朝廷會撥糧種下來,由郡府借給你們。還有你們的吃食,你們自今不再是營戶,軍中不會再管你們家屬的日用了,就這三兩天內吧,郡府會借一批糧給你們,……這糧種、這糧是要還的,不會一次清讓你們還清,然明年你們收成以後,就要開始還。」
兩個大嗓門重複一遍。
「第五件事,你們都無耕牛,朝廷考慮到你們每家的壯丁還有一人從軍,可能有的家中會勞力不足,所以允許你們組『街彈彈』,但組『街彈』之前,需要先上報鄉中。現下武興縣組織的有『縣彈』,此縣彈是郡府督辦、縣寺主辦的,你們商量商量,可以加入。
「另外,縣寺有官牛,你們如願租賃,也可租賃,但要記住,牛不能死,也不能瘦,否則你們是要賠償的。」
「彈」,有鋤、助之意。「街彈」也者,於下鄉村,沿襲前代遺風,或有「街彈」這樣的組織,即類如莘邇原本時空後世中的「農業互助社」之類,其目的在於互相幫助。街彈以外,還有各種「彈」的形式,「縣彈」是其中一種,這是較大規模的彈了;還有和徭役有關的「正衛彈」,這種彈的目的在於平均徭役。彈有官辦,有私設,私設的彈於原則上是不允許的。
兩個大嗓門重複一遍。
「第六件事,朝廷已下詔令,將在明年春,於我武興郡,建起郎將府。郎將府你們都聽說過的吧?郎將府建成以後,你們每家每戶,三丁出一,五丁出二,需選一人入府做府兵。因體恤你們家貧,暫時來講,府兵所需的軍械、戰馬,不需你們自備。」
兩個大嗓門重複一遍。
那掾吏最後說道:「第七件事,你們這個村,屬武興縣的北鄉管,治安上屬剛才路過的那個亭管。」
兩個非是郡吏而今日一起來的吏員立在這掾吏的身後。
這掾吏指了他倆一下,說道:「這兩人就是北鄉的薔夫、剛才那亭的亭長。」
黃懷等人認真地記住了這兩人的長相。
那掾吏的語氣轉為嚴厲,雙眼炯炯,掃視面前的這近四百戶主,說道:「你們不要以為此地是武興縣的最北之地,就生流奔之妄念!
「你們看到了,北邊是大漠,入到漠中,你們活得了麼?便是僥倖活下,漠中綠洲上所居盡為雜胡,被他們抓住,你們也只有為奴為婢這一個下場!東西和南都是武興縣界,你們又能跑去哪裡?……如有敢流奔者,依律嚴懲!」
卻這掾吏嚇唬黃懷等不必多言,只說他前前後後的這些話中,對黃懷等將要所居此地的名稱,時而稱「村」,時而稱「里」,是為何故?這乃是因為當下正處於一個「村」這種官方認可的基層鄉村行政單位已然出現,但「里」這種慣用的行政單位名稱卻還廣泛存在之時,因而他一會兒說「村」,一會兒說「里」,其實都是一回事。
七件事說罷,這掾吏邁步往車中走去,走了兩步,轉回來,又與黃懷等戶主說道:「劃給你們村的這片地,貧瘠了點,明年開春要想順利種下糧種的話,非得施大肥不可。只靠草、葉此類之肥,怕是不夠。你們又沒什麼大牲畜,肥料這點,大概你們會有些為難。現而下武興縣中賣肥料的是我的一個族子,你們如想買肥料,也可以找我來,我會叫他可憐你們,少收你們錢的。」頓了下,再次叮囑,說道,「記住了,如果賣地,找我!」
邊兒上營將聽了,心中想道:「卻是頭次知道,這位郡府文學掾的族子,竟是個賣糞的。哼哼,他們沒大牲畜,我營中沒有麼?馬、騾等畜,我都是有的。和那賣地一樣,輪的著你來賺這些錢麼?」打定了主意,等授田完後,就叫主簿去示意這些已脫了兵籍的舊日部曲們,若是買肥料,抑或賣地,都看找他。
站著說了這麼會兒話,那文學掾被凍得鼻涕橫流,頷下飄然的長須都被沾上了清水鼻涕,該說的話,他都已說了,就回去車中坐下。
車中年約十四五的小婢奉上熱乎乎的湯水,這掾吏喝了一口,暖暖身子,叫小婢靠攏過來,給他脫去絲履,又叫這小婢挑開懷襟,二話不說,就把冰涼的腳塞到了小婢的胸前,既是暖和,腳趾又有物可玩,他舒服地出了口氣,隨之,吩咐車外的從吏,說道:「給他們授田吧。我就不再這兒等著了,授完田後,你們自回郡府就是。」
這掾吏和營將打了聲招呼,叫車夫把牛車趕動,緩緩離去。
被留下的郡吏共有四人,一人帶著一隊戶主,分向四個方向,按各戶的丁口數,一一給他們授田。授完一戶,便在此塊田的四邊立下界石。
周圍地上砂礫起伏,不時且有簇簇的灌木,行走已是不便,兼之又是雪後,有的積雪沒化完,有的化了,沒化完的還好,化了的,將地上浸透,走不多時,郡吏們的鞋子就都濕透了。
郡吏們無不怨聲載道。
給黃懷戶籍的那個最年輕的白胖郡吏,走得呼呼歇歇,授了兩塊田後,委實是走不動了,並也是腳冷,站將下來,彎腰按住膝蓋,一邊輪換抬著兩腳踩地,一邊大口大口地喘氣。
黃懷正好在他這一隊中,他們急著拿到自己家的地,又不敢催促此個年輕郡吏,沒的辦法之時,黃懷想出個點子,叫上了兩個身高體壯的,到這年輕郡吏前,畏畏縮縮地說道:「吏君,要不然,小人們背著君走吧?」
那年輕郡吏瞅了下他們,便不言士、庶非為同倫,只瞧他們個個灰頭土臉,衣衫髒污的,卻又是哪裡肯他們碰到自己?說道:「你們等我歇會兒。」
黃懷又想出個辦法,喚了幾人,去不遠處的灌木叢中,斫了幾根粗的木干,編了個抬椅。他看出這年輕郡吏大約是嫌棄他們髒,又從隊中諸人裡邊,細細挑出了兩個衣服乾淨的。這兩人把衣服脫下,墊在了抬椅上。外衣一脫,內里只剩下了個兩當,即背心,這兩人打起了赤膊,頓被風吹得抖抖索索。黃懷再到那年輕郡吏前,說道:「吏君,小人等抬著君走?」
那年輕郡吏望望天色,擔心耽誤得時間長了,他今天完不成授田的任務,明天說不得,他還得再來一趟,也就不情願地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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