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冒寒黔首苦 小小的事情(2/2)
那年輕郡吏望望天色,擔心耽誤得時間長了,他今天完不成授田的任務,明天說不得,他還得再來一趟,也就不情願地應了。
黃懷佝僂著腰,親自處前,另一人在後,抬起這年輕郡吏。
其餘百十人,包括那倆打赤膊的,恭恭敬敬地隨在後頭。
那營將看到了這一幕,他認得黃懷,嘖嘖心道:「這老黃,老精老精的!」他和他從騎們的坐騎無聊地在附近啃嗅地上的積雪、雜草,然他絲毫沒有借馬以代黃懷等,給那年輕郡吏騎乘之意。
種穀物的露田和種桑的桑田,到暮色來臨時,授給完畢。
郡吏們辦完了差事,沒多停留,立刻就回郡府去了。
營將這時出來,召集黃懷等人,說道:「田授完了,我陪著你們,也在這兒吃了一天的風,受了一天的凍。給你們授個田,你們瞧瞧,多勞師動眾的!」
黃懷等跪倒一片,參差不齊地說道:「勞煩都尉相候,小人等惶恐。」
「我也不要你們甚麼感謝,往後你們落籍了在此村,莫要忘了我這個你們的故長吏就行。」
黃懷等說道:「小人等豈敢!」
「你們現在跟我回營,凡從在我部為兵者,明天起,給你們五天的休沐,和你們的家眷都來這裡,把你們家中的瓶瓶罐罐,雜七雜八,都可搬來了;再給你們的家眷造個窩,供他們住。完了之後,依舊跟我回營,該操練,操練,該出勞役,出勞役。
「對了,老鄭、老李,你倆年過六十,兵役已被免了,但我部中的兵額不能少,你倆各出家中男丁一人,來頂替你倆的兵額。」
兩個老者懷著喜悅而又不舍家中男丁頂替兵額去當兵的情緒,各自應諾。
有那年邁而家中無有男丁的,莘邇亦有規制,就不需再出男丁頂替兵額了。
營將領著黃懷等返回營中。
當晚,營里住了一夜。
次日,部中的兵士、鄰營所住的兵士們的家眷,全部出營。
帶著他們各家的全幅家當,隊伍拉出長長的幾里地,扶老攜幼的,重回到了昨日的那處地方。
北鄉的薔夫、負責此村治安的那個亭長,此兩人也又來了。
接下來,先是選了此地中間的位置作為建村之所,繼而,於所圈地上,劃出十字形交叉的兩條路,於路的兩側,給各家分配各家居住的地方,末了,上千人一起動手,開始建造住所。
說是建造,其實是挖掘。
缺少工具,也缺少土石木料,倉促間,土屋是建不了的,只能就地挖個半掩的大洞,洞口覆以茅草等物做個遮掩,權且充作是個安身之所。
整個挖洞地段的挖掘場景熱火朝天。
黃懷等無論男女老弱,無不開心喜悅,有的甚至還唱起了民謠。
黃懷帶著他的妻、子、兒媳、孫子們,賣力幹活,幹得累了,稍微直起身,眺望周邊,尤其是在遠處授給他家的那百餘畝地上視線一再停留,遙想脫離了兵籍以後的美好生活,快樂得嘴角滿是笑容。
住處挖好,在北鄉薔夫、那亭長的指揮下,圍著住處建築村牆。
整整幹了五天,該乾的勉強幹成,協雍村算是設成。
軍令如山,黃懷等回了營中。
回營之前,全村的人推舉出了本村的村長、父老等村吏,並組了街彈,由識字的人把大家一致同意的彈約寫下。
之後,留下來的黃懷等的家眷們,就開始協助互幫,迎風冒寒,拔灌木、除雜草、清理砂礫、平整土地,找肥養土,由數里外引水過來,灌溉田畝,日夜不歇地勞作起來。
民間之疾苦,莘邇深知。
然他如今身居高位,軍政諸務繁忙,他卻也是不可能常下民間的。
況且,現於今,還有強秦大概將要入侵這件頭等的大事壓在前頭?
莘邇更是無暇下村到里,訪問民情。
不過他雖無暇,時不時的,卻難免掛念,也會想到,如今在全隴全面推行的釋營戶為編戶齊民、均田、府兵等制,下邊郡縣在施行上,有無偏差?會不會走樣?
冬去春來,彤雲密布多日,這一天下午,又下起了雪。
見那雪一下,便飄揚如鵝毛,顯會是一場大雪。
堂中坐著,正在批閱文牘的莘邇停下筆頭,舉目外看,若有所思。
陪坐堂上的張龜問道:「明公,在想什麼?」
「我在想,去冬一冬,下了兩場大雪,聞報說,各地百姓被凍死得頗有。這剛入春,又降大雪,不知各州郡縣百姓的情形會是怎樣。」
張龜說道:「明公前後三次調庫存的衣、被,命分發給民,特別是分給那些剛被授田的故兵籍民、貧民。彼等賴明公此恩,得活者甚多。別的州,龜不太清楚,卻這河州,對明公感恩荷德之民,比比皆是,滿州之中,遍及郡縣,皆是感激明公之聲;河州士人亦都說,如明公之仁,憐民苦者,跡可追古之賢臣,而今之罕見也!
「有明公此等顧念民生,實我隴萬民之幸。」
「如我令郡縣立碑所刊之言,我輩衣食,悉出於民。衣食俸祿得自於民,自當為民辦事。我只是做了些小小的事情,何能當百姓如此感恩?」
堂外一人快步而至,於門口下揖說道:「謁見明公!」
莘邇、張龜停下話,兩人看去,見來人是高充。
「君長,進來吧。」
高充入內,手拿一書,說道:「明公,幽州那邊來的最新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