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麴駒悔不及 莘瓜早一步(1/2)
那姬楚說來也是可嘆,其兄被黃榮毒殺,結果他如今卻甘作了莘邇的爪牙,並且時時處處,都對莘邇捕拿宋方,處以大辟之刑,為其兄姬韋報仇這事,表現出感恩戴德之狀,更是令人嗟嘆。卻說其兄姬韋被害以後,宋方拒不承認是他的作為,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王城谷陰那時亦嘗有流言,說姬韋實非是宋方所殺,而是被莘邇這方的某人所害,從此事最後的結局來看,莘邇這方是最大的獲益者,那麼這個流言就絕非是無中生有,姬楚也曾生過疑心,可生疑心又能怎樣?是追查真相,為其兄真正的報仇?還是就且相信「官方的結論」,搭上莘邇這條大船,青雲直上、獲取富貴?顯而易見,姬楚選擇了後者。
可大約也正是因為他的那點疑心,與他現實的選擇形成了矛盾,以及還有反對莘邇的士人們背後對他做出的那些「認賊作父」的議論影響之下,故是姬楚的性子漸漸地有所變化,從一個相對單純的年輕人,逐漸的現在變成了一個心狠手辣的刑部吏。
只從心狠手辣而言之,倒稱得上一個合格的「刑部」吏員了。
祈文、宋鑒等被捕的三十餘人,被拿到刑部牢獄後,在姬楚的主管審訊下,各種刑具無所不用於其等之身,短短兩天功夫,除掉撐不住刑,已經「坦白」,承認自己與宋鑒、祈文等同為亂黨,意圖勾連蒲秦、作亂國中的以外,剩下猶且嘴硬,拒不承認的如宋鑒、祈文等寥寥數人,個個都是體無完膚,簡直如個血人也似,在那陰暗骯髒的牢獄中,乍看去,使人驚駭。
整個關押宋鑒等人的那幾間牢房,血污滿地,獄中的老鼠本已被禿連樊捉完,乞大力卻又捉了些,丟入其中,老鼠橫竄,爬行於臥於雜草堆中不能起的祈文等人身上,恍如森羅地獄。
衛泰不僅是因為麴爽的命令,且他也實在是於心不忍,便再三阻止姬楚繼續對宋鑒等人用刑,說道:「宋、祈諸君,皆我隴之衣冠高士也,今卻被君嚴刑拷打於獄中,大失斯文不提,難道君就不怕此事傳出後,我隴士人對君會有何等評議麼?君難道就不怕落個酷吏之名麼?」
姬楚冷笑說道:「謀亂之前,彼輩或為我隴高士,今彼輩謀亂,於我眼中,不見高士,唯見逆黨也!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殺之尚不足以泄我之怒,況乎現下我只是用刑哉?至於酷吏之名,君不聞乎?『亂世當用重典』!污我一人之名,換來國無賊黨,吾之願也!」
「污我一人之名」云云,卻是與莘邇那日朝會上回答左氏「寧我一人瘦」云云,極其相似。實際上,姬楚也正是在學莘邇的那句「著名答對」,所以才有此一言。
衛泰儘管得了朝旨,可以參與審問此案,可一來,姬楚是主審,二來,姬楚背後是莘邇,衛泰背後時麴爽,麴爽不如莘邇之權,也就等於說是衛泰不如姬楚之權,是以,再三勸說無果之後,衛泰也只能一邊把宋鑒等的慘狀報與麴爽,一邊聽之任之了。
麴爽聽了宋鑒等的慘狀,不好直接斥責莘邇,便痛罵姬楚,怒不可遏地說道:「太混蛋了!姬楚這是想幹什麼?屈打成招麼?」
衛泰擔憂地說道:「明公,宋鑒能堅持到現在不承認他私通偽秦,說實話,已是大出了下官的意料,可照這麼打下去,他早晚是會受不了的!莫說是他,便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刑部之刑啊!明公,一旦他被迫承認私通偽秦,只怕宋家就要完了是輕,宋家我隴之門閥也,其家之姻親故舊遍及國中名族,下官所憂心者,只怕會牽連甚廣是重!明公,當及早設法救之!」
回想氾丹那天給自己說的話,再回想前天朝會上做出的「捕拿祈文等士」之決定,麴爽心中想道:「氾丹說等大王親政以後,舉薦我繼任錄中台事,且不說莘阿瓜卻舉薦了張渾,只說他而下捕宋鑒等下獄,拷掠不休,若我不盡力阻止,恐怕還真會是像元安所言,最終牽連甚廣,我隴土著之名族清流將會損失慘重!而若黃榮、孫衍、羊髦此類寒士、僑士勢必則將會因之而聲勢大張,等到那時,莘阿瓜就是辭了錄中台事,就是氾丹成功地把我舉薦繼任了此職,可憑藉黃榮、孫衍、羊髦等諸在朝之徒,我定西的大權不依舊還是在莘阿瓜的掌握中麼?」
「元安」,是衛泰的字。
卻直到此時,麴爽念念不忘,重點想的居然還是「錄中台事」這個定西朝中首臣之職!
尋思定了,麴爽拍案而起,說道:「我這就求見大王、太后!彈劾姬楚此等的暴虐惡行!」
「明公如要彈劾姬楚,最好現在就寫劾書,今天就呈給大王、太后!否則,下官真的是擔心宋鑒會受不住刑了的!」
麴爽對宋鑒卻有信心,說道:「一旦承認身為逆黨,罪何止其身?其家恐亦將覆矣!黑奴少即聰明,其鄉人譽其為雛鳳,這點輕重他心裡必是分明,你放心吧,他受不住也會強受的!」
「黑奴」是宋鑒的小字。宋家後進之中,宋方小字黃奴,宋鑒小字黑奴,二人最為優秀,一向齊名。現而下,宋方已死,宋鑒被下獄中,可謂他兩人生不逢時,竟是「二奴盡沒」。
麴爽便喚來裴遺,叫他代筆,寫彈劾姬楚的上書,書未寫完,一個消息傳到堂上。
傳消息的是腦袋甚大,相貌俊美,可不就是衛泰?剛才衛泰來找麴爽進完建議後,就趕緊回去獄中盯姬楚拷打宋鑒了,他是生怕宋鑒被屈打成招,卻不料剛到獄中,就知了此個消息。
他俊美的臉上,這會兒滿是驚慌失措,說道:「明公,大事不好了!」
「怎麼了?」
衛泰說道:「姬楚不知怎麼弄來了宋後的一份證詞,宋後在證詞中指證宋鑒確有私通偽秦、畜養死士、謀圖作亂等等行為,並指證月前大王之所以會突發奇想,遣閹宦王益富去秦州觀軍事,此亦是宋鑒叫她說動大王的,而且她還指正,宋鑒為給宋方報仇,陰欲刺殺莘公!」
麴爽愕然,霍然站起,向前俯身,說道:「宋後指證宋鑒?……是宋後的證詞麼?」
「下官看了,是宋後的筆跡無疑!下邊且還落著萬訓宮的印款。」
宋無暇的書法不錯,加上她出身閥族,本為貴種,後來做了令狐奉的王后,那身份自然而然地是越發高貴了,所以她的書法在定西頗有名聲,她的字跡在高門、名士中亦有些流傳,衛泰是見識過的,所以認得出來,的的確確是宋後之字,加上並有萬訓宮的章印,顯更不假了。
麴爽呆楞了會兒,頹然坐下,看向裴遺,說道:「世嗣,宋後作證,即便宋鑒寧死不認,只恐怕也是無用了吧?……卿尚有計否?」
裴遺在麴爽的諸多屬吏中,智謀稱得上是第一等,人有智算,亦有遠見,卻此時此刻,他也束手無策了,半晌,說道:「明公,宋後是宋鑒的從妹,又是我朝太后,不但與宋鑒乃是血親,並地位崇貴,她今指證宋鑒,誠如明公所說,便是宋鑒再不承認身為逆黨,也是無用了。下官至此,亦無策矣!」衛泰適才所述中有一句,他頗疑惑,問衛泰,說道,「這事兒與閹宦王益富有何干係?為何宋後把大王遣王益富去秦州觀戰,也給做了證詞?」
衛泰說道:「宋後在證詞中寫云:上次宋鑒入靈鈞台,與宋後相見之時,說了些大逆不道的話,時正好王益富遵大王之令,給宋後送東西,宋鑒懷疑王益富可能會聽到些什麼,所以就唆使她建議大王把王益富派去了秦州,目的是以圖半道上將之殺掉!但未能獲成。」
宋無暇的這段證詞有真有假,建議令狐樂把忠於莘邇的王益富調出宮去,以摘走莘邇在令狐樂身邊的最大耳目,方便宋無暇從中聯繫令狐樂和宋鑒,確然是宋鑒的主意,但被「王益富可能聽到了些什麼」,故此起意殺之,這些則都是令狐妍教宋無暇寫的。
卻不管怎麼說,這一段寫出來,非只搞得宋鑒謀逆更像真的了,並且還多給整出了個證人。王益富當下還在秦州觀唐艾與慕容瞻你來我往的小規模交戰,未有回來谷陰,莘邇已請左氏下旨,召他回來「作證」了。
裴遺與麴爽相對無言,兩人皆心知肚明,宋鑒謀逆此事已是鐵板釘釘,他們無力回天了。
看著案上寫了一小半的彈劾文書,麴爽伸手拿起,把之撕了粉碎,揚手一拋,旋即,握手成拳,砸到案上,痛心疾首,悔不當初地與裴遺說道:「世嗣,悔不聽卿言!你說我當時是非要做這個中台令作甚!那時我誠該聽卿所諫,便即離開王城,像我阿父那般,只管鎮守東南八郡才是!八郡在手,部曲數萬,於今日又何必屈居莘阿瓜之下,處處掣肘,為世人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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