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再使一把勁 宋君自然論(1/2)
「我看莘阿瓜他不是病了。」
「哦?」
「前天朝會,接見偽秦之使,他還活蹦亂跳的,卻轉眼之間就纏綿病榻,不能起也?」
「那征虜若非病了,他為何不但已然連著兩日未去公府上值,而且對外言稱病重臥榻?」
「他是害怕了。」
「害怕了?害怕什麼?」
「害怕什麼?一則,偽秦之使在我朝堂之上,質疑他懷不臣之心,是可見其不臣之意,就連遠在數千里外的蒲秦之偽主蒲茂都知道了!誠然是昭然若揭,路人皆知矣!二來,偽秦在上與我朝的書中,威脅說明年此際,蒲茂將親統十四州之兵來攻我一隴,對莘阿瓜執意用兵關中此事,王城輿論本就非議居多,這個消息一傳出,這兩天的王城輿論,更儘是指責他不該再三挑釁偽秦的聲音,可謂是攢鋒聚鏑,眾口熏天,……已成千夫之所指,他,能不害怕麼?」
「我倒覺得征虜不像是害怕。」
「他不是害怕?那足下以為,他為何在這個時候,突然稱病不起?」
「征虜既非色厲膽薄之人,亦非不諳謀略之士,恰恰相反,征虜所擅者,謀定而後動也。你忘記宋公、氾公是怎樣黯然離朝,被他驅逐還鄉的了?以我之見,征虜今稱病,或為其謀也。」
「其謀也?什麼謀?」
「以退為進。」
對話的兩人一個姓祈,一個姓賈,俱是在朝為官的隴州名族子弟。他兩人一個家在酒泉,一個家在谷陰所屬之武威郡本地。酒泉大姓,祈、趙為首,氾丹曾在酒泉當過較長時間的太守,這姓祈的士人是氾丹的故吏;姓賈的士人,與被乞大力所害的賈珍為同族,此人亦交好氾丹。
認為莘邇怕了的,是祈姓士人,聽了賈姓士人的話,他哈哈大笑。
賈姓士人問道:「你笑什麼?」
「若是以前,他也許還能『以退為進』,可現在是個什麼樣的形勢?足下莫非不清楚麼?而今朝野上下,儘是請求大王親政的呼聲,莘阿瓜若於此時而『退』,結果是何?不言自明,大王就能順利親政!而當大王親政以後,朝權已還於我王,那這莘阿瓜他還能再『進』麼?」
賈姓士人聽罷此言,低頭琢磨了片刻,說道:「君所言有理。」眼中發亮,說道,「如此說來,那征虜還真的是害怕了?」
「眾口鑠金也,外為偽秦蒲茂之威脅,內則千夫之所指,內外交困?他如何能夠不怕?」
賈姓士人語氣中略帶起了點興奮,說道:「那按此說來,大王親政就再無阻力了啊!」
「莘阿瓜已經害怕,大王親政自是不會再有什麼大的阻力,但我料之,莘阿瓜定然也是不會甘心,輕易把其手中的權柄交出。賈君,所以你我清流諸輩在這個時候,便需再使一把勁!」
賈姓士人說道:「再使一把勁?君之意是?」
「這還用我再細說麼?再試一把勁,意思當然是咱們需要把王城的輿論搞得再熱烈一些!最好是不僅王城議論洶洶,其它郡縣、其它州郡的輿論,咱們也都給它帶起來!讓泮宮的學生,去宮前上書!讓各郡縣的名士、清流,也一起上書朝中!大張聲勢,以逼莘阿瓜早日交權!」
賈姓士人被祈姓士人的這話鼓舞,握住了拳頭,說道:「那咱們就一起努力,再使一把勁!爭取一鼓作氣,促使征虜早日交權,扶助大王早日親政!」
說著,他嘆了口氣,鬆開了拳頭,說道,「征虜輔政以今,論以軍功的話,那真是沒的說,西平西域,東取朔方、秦州,南得漢中等地,著實是為我定西開疆拓土,功不可沒;可要說起征虜的施政,卻真的是惡政頻頻!
「撤換中正、武舉等等也就算了,今年春時,居然又開了一個什麼『文考』,聽說征虜且是打算把這個『文考』辦為定製,明年春天要接著舉行,並且還要擴大考生的來源和範圍,……這如何使得?寒門賤民,通由文考,搖身一變,而竟能與你我同列!這不是亂了綱常倫教麼!又聞征虜在秦州等地如今試行『均田制』,限民占田,超出限額以外的,統統收歸國有,這不是在與民爭利麼?我聞之,征虜有意把此制在我定西本土也作施行,這真是豈有此理!」
這賈姓士人所云之「均田制,超出限額以外的,統統收歸國有」,此事確然是有,但唐艾根據莘邇的指示精神,把收歸國有的土地,卻絕非是由官寺僱人耕種,而是轉手都分給了無地、少地的貧民和百姓們了的,也就是說「與民爭利」這四個字,完全是無中生有的污衊之詞。
不過話說回來,倒也確是與「民」爭利,只是這個「民」,與賈姓士人前邊所說的「限民占田」之「民」,這兩個「民」,指的不是尋常的百姓,而是豪強大族。
賈姓、祈姓士人兩家,皆是本地的高門,在士族壟斷政治資源的此前之背景下,他們兩家的子弟,包括他兩人在內,都是仕途通暢,升官不費吹灰之力,且其兩家無不是坐擁良田千頃、牧場多處、門下徒附數百的當地豪族,對於莘邇的「文考」、「均田」兩制,當真是深惡痛絕。
祈姓士人說道:「莘阿瓜倒行逆施!國之大蠹也。他的這些惡政不儘快廢除,則我定西國將不國矣!賈君,為了國家,你我當趁而下情勢大有利於吾輩之際,奮不顧身,為國除此大賊!」
兩人互相勉勵。
卻二人是坐在車中的,兩人結伴同行,不是去上值,而是去傅喬家。
傅喬昨日廣撒請帖,總計邀請了王城谷陰中的二十餘名士,於今日到他家中高會談玄,賈姓、祈姓兩個士人算是王城名士中的佼佼者,俱在被邀之列,他倆住的很近,因是一同齊往傅家。
車子入進「里」中,到了傅喬家門外。
賈姓士人探頭車窗外,見傅喬宅外已然停了許多華麗的車輛,多為牛車,也有烏蓋長檐車,沿著里中小路分向兩邊延伸,各俱排出老遠,又見三五士人,或白幘羽衣,斜依肩輿之上,由健奴們抬著,正過傅喬家的家門,朝內而去;或戴著高冠,披著大氅,在清秀小奴們的簇擁攙扶下,跟在那肩輿後頭,也是往傅喬家門內去,就說道:「祈君,咱們下車吧?」
「賈君,你先去吧。」
「君欲何為?」
「我把這幾個虱子摳完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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