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再使一把勁 宋君自然論(2/2)
「我把這幾個虱子摳完再去。」
祈姓士人是個五石散的深度愛好者,服食五石散已十餘年。現至如今,膚色固是白皙得緊,可他的皮膚也早已是脆得很了,不但料子硬的新衣服穿不得,便是洗過的舊衣也不怎麼敢常穿。他現在穿的這件大袍,已經兩三個月沒洗過了,不免衣內虱子叢生。坐在車裡來傅喬家的這一路上,他捉了一路的虱子,袍內的虱子大概捉得差不多了,可還有絝內的虱子沒捉。
說著,他把袍子撩起,開始脫袴。
如前文所述,唐人傳統的絝是沒有襠的,乃開襠褲。
祈姓士人這一撩起袍子,那黑皴皴的一堆就露到了賈姓的士人面前。
賈姓士人微微一笑,稱讚說道:「君自然性情,真風流士也!且便摳之,我下車等君。」
等那祈姓士人摳完,下得車來,賈姓士人與他攜手而行。
兩人在數個健奴、小奴之隨從下,踩著如似高跟鞋的高跟木屐,踢踢踏踏地入到了傅喬家中。
應邀而來的士人太多,傅喬不可能每個都親自迎接,且其本人而今在王城名士圈中,地位超然,儼然第一人也,名聲較低的士人,也值不得他親自迎接,所以他最多是在堂門相迎。
賈姓、祈姓二人到了堂外,傅喬接報,乃出迎之。
彼此見禮。
傅喬伸手向堂內,笑對他兩人說道:「君二人姍姍來遲,稍頃當罰酒三杯。請登堂入室吧?」
「傅公請先行。」
傅喬也不客套,便當先而行,回到堂中。
賈、祈二人隨之進入。入到堂里,堂中參差不齊的,已有十餘人在座。互相又見禮過了,賈、祈二人按自己的年齒、官位、家聲,於沒有坐人的榻上選了兩個合適的位次落座。
自有傅家的小奴奉上茶水、糕點、水果等物。
眾人有親有疏,互相言談,等了約半個多時辰,餘下獲邀之士絡繹都到。
傅喬見人到齊,告了聲罪,離榻起身,轉到堂後室內,換了身衣服,然後出來。眾人看去,傅喬本穿的是對襟衫子,這時換了一件褲腰上有兩根長帶,分從兩肩繞過的衣服,形似後世的背帶褲,此衣與長柄羽扇、高跟木屐一樣,都是從江左傳來的時尚。他重新坐回榻上,放下手中的羽扇,呼堂下的小奴,說道:「取我麈尾來!」
小奴把麈尾取來。
傅喬接住,麈尾在手,他登時精神一振,就像是將軍抽出了自己的劍,騎士拿起了自己的長槊,武士操起了自己的刀盾。他握住麈尾的柄,向堂中諸人一揮,說道:「群賢匯集,今日之會,高士滿座!公等既皆賞臉俱到,那今天的清談,這便開始吧?」
一士說道:「昨日拜收到傅公召在下今日來會的書柬,觀公柬上言說:今日欲論持久。在下不才,敢問傅公,此個『持久』,可就是征虜近日新作《持久論》之持久麼?」
「正是。」傅喬執麈尾於胸前,顧視堂中諸士,說道,「請問公等,征虜的此篇新文,公等可都有觀閱?」
這士答道:「征虜前作《矛盾論》出,谷陰紙貴,聞征虜有新作出後,在下立刻拜讀之,已是讀過了。」
餘下群士或說讀過,或說不曾讀過。
祈姓士人是讀過莘邇的這篇《持久論》的,對莘邇在此論中闡述的觀點,他統統不贊成,便開口說道:「征虜此作,在下也已讀過。征虜於此文中虛擬了烏有、子虛二國,烏有先弱而後強,子虛先侵烏有而後弱。藉由此二國前後強弱之變化,征虜提出了『守之』、『相持』、『攻之』三段之論。如在下猜得不差,這烏有,顯然指的是我定西,子虛者,則指偽秦。……傅公,對征虜文中的此三段之論,在下不以為然。」
傅喬聽了祈姓士人這話,頗起知己之感,心道:「你不以為然麼?我也不以為然!」
雖是得了莘邇的私塾教授,但說老實話,傅喬對莘邇此文中所提出的那些觀點,卻是與祈姓士人一樣,也是到現在還不能接受,特別是此文末所得出之「烏有打敗子虛」,亦即定西打敗蒲秦是必然的,這個充滿了信心的結論,他更不敢苟同,可是不能接受歸不能接受,正像莘邇告訴他的「在執行中理解」,仍還是得盡力來為莘邇傳播莘邇此文中的觀點,他說道,「哦?足下為何不以為然?」
「若憑此三段之論,烏有就能戰勝子虛,那放之於古,弱國豈不都能憑此三段,戰勝強國了?可翻遍史籍,卻為何無有一例?秦強,而所以秦滅六國也,卻那六國,為何無有一國憑此三段之論,而勝強秦?是以在下愚見,征虜此文,紙上談兵,書生之言也!不足取!」
傅喬咳嗽了聲,說道:「話不能這麼說。征虜乃我國朝名將,威震海內,怎能說是紙上談兵?」
祈姓士人招手,叫自家小奴把他的麈尾拿來,亦取握在手,揮麈昂然,侃侃而談,說道:「不過,征虜在此文中提出的『盛衰易變』之理,在下倒是十分贊成。」
「是麼?」
祈姓士人顧盼堂中的二十餘士,說道:「在下昨日讀到了雄文一篇,那文中言語,堪稱字字珠璣,那文中之論,堪稱不易之論!此文,堪稱日月不刊之書也!在下讀後,膺服至極!」
眾人俱皆好奇,不知祈姓士人說的這篇文是什麼文?
傅喬問道:「請教足下,此文何文也?」
「便是宋君新作之《自然論》!」